高贵的孤独者

夏天的傍晚，赤脚来到海边。海平线上，落日的余晖与残云相伴，徘徊的红嘴鸥和层层翻涌的浪花扑腾嬉闹。驻立海滩，暮色苍茫，我茫然自失，到底我单薄的剪影是黄昏海景的陪衬，还是整片海天成就了我舞台的布景？那一瞬间，久违的孤独感像潮水般翻涌上心头，苦涩的，只觉得想流泪——因为欣喜，因为庆幸自己仍然保持着一颗柔软心脏和易感的灵魂。

曾经，会因为一朵桑叶牡丹的枯谢而泪流满面，看到刚分娩出的小北极熊而大声惊叫，感叹生命的伟妙。上大学时，校门口旁的汉口路上，有位大爷每天坐在街沿上喑喑哑哑地拉二胡，他神态端庄、怡然自得，脸上写满阳光的印迹，他总会微笑着对施舍零钱的路人说：“谢谢，上帝保佑你”。那段时光，每每从校外买盒饭回来经过汉口路，我都会把兜里的零钱翻个整遍给他，只为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和那句温暖的话语。不知从何时开始，校门外乞讨的老人越来越多，有的拦住路人要钱，有的粗鲁地抓住路人袖子，一副不给钱不放行的凶横。“上帝”老人此时却悄然消失。一段时间，经过老人常坐的街沿，心里别有一番失落。城市里，这样寻常的故事多的如人群般拥挤，日落，人群散去，故事也很快被人淡忘。再后来，似乎已经想不起这条街道跟一个老人抑或我跟这条街道有什么特殊关系，每天在特定时间麻木、空洞地穿过同样麻木、空洞的人群，回到栖身之所在。夜半，散乱无章的思绪在死寂的夜空中回荡，回想白日途径的路人，无一不是面孔模糊地、麻木地行走僵硬的水泥路上。有时，怀念某件事某个人时，心像被揪着的一般疼，比如怀念那位“上帝”老人，原来，一直以来，不是我拯救他，而是他在拯救我以及我这样的世人的“麻木”。

曾经在电视上看过这样一则事例。一个年轻的女性，五官姣好，面容却形同枯槁，没有人会想到，她从一个商场的谈判之花堕落成无药可救的瘾君子就花了一年的时间。当记者问道：“你不知道毒品的可怕吗？”，她冷笑了一下，说出一句让人汗毛直立的话：“你说是空虚可怕，还是毒品可怕？”。空虚，就像宇宙中那个能量无穷大的黑洞，吸走人的青春，耗尽人的时间，一点点夺走人的生命。年轻时代，很多人都遭遇过迷惘、消极、悲观，一边轻蔑地嘲讽成人世界，一边为宣泄空虚找寻新奇的刺激，酒吧似乎成了首选。酒吧的混乱、诡异、嘲杂、肮脏、神秘、暧昧、颓废正合年轻人的心理特征。在精神极度贫乏时，跟同学相约，我们一起去了南京的“乱世佳人”。响亮的金属器乐致命地撕扯我的鼓膜，歇斯底里的歌声、口哨声、尖叫声让本来就污浊、燥热的空气再度膨胀。在这里，每个人吐出的气都是火药，酒吧随时会爆炸，跟这群空虚的人一起消失在永远的虚空里。每个人都眩晕，每个人都想逃，却又像着魔一般想在这末日的氛围里多沉沦一会，在这个狭小的炼狱里摇摆、挣扎，挣扎到灵魂晕死。因为空虚而去酒吧，出来之后满身疲惫，一脸愁苦，带一腔宿酒，扛一条惶惶失丧的影子，趁着黎明前去开启昨夜锁上的房门，回到家中，一屋子空虚，满地落魄。游魂一般的都市夜归人，黑夜给了他黑色的眼睛，他却没有用它寻找光明。空虚，如罩住人心灵的黑夜，灵魂缺氧，在拼死挣扎中形魂俱伤。

曾经，我以为这些就是孤独，想象自己是得罪了命运玄关的孤高之人；后来，发现周围人的孤独感不亚于我，继而又认为自己错生在一个孤独的时代，人人放纵物质享受，人人私下咀嚼孤独。

然而，这都不是孤独，这是麻木，这是空虚，是因情感贫乏而生的人格病态。

孤独，是善良的灵魂向天发出的一声响亮的诘问。女诗人蔡文姬身陷胡地，离家万里，看大漠荒烟，听孤雁哀唳，心生悲愤，却欲哭无泪，举目青天，问道：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她此时的心情，是孤独。

孤独，是智慧的灵魂面对浩瀚苍穹时觉出自身的渺小、卑微，是陈子昂在登幽州台时的刹那震撼、惘然和感怀，是前不见古人的孤寂，后不见来者的惶恐，是念天地之悠悠的喟然长叹，长叹历史长河中，无数名士高人、才子墨客曾经来过这里，千百年后，同样的天空，同样的石板路，只是人物换了，再过千百年，还是这样，生命像一骑轻尘，在登台的一上一下升起陨落，想到这里，子昂怆然而泪下。此时的子昂，他的理性和宇宙发生了一次神秘碰撞，这种情感，是孤独。

孤独，是面朝大海的我感受到的空旷、博大、沉寂的心境，离造物主如此之近，却不能亲吻他的脸颊，像浪花亲吻礁石，海风亲吻贝壳。孤独绝对是种高贵的情感，是诘问、反思、慨叹、敬畏，是闪烁智慧灵光的独白。

我们常把孤独挂在嘴边，以为这是个人的不幸或时代的悲哀，其实，大多数所谓的孤独仅仅是人独处时无所事事的寂寞、情感迟钝的麻木和无聊、无望而至的空虚。耶稣受难前，跪在地上向虚空的黑夜祷告、哭泣，临死之前，他大呼，父啊，你为什么抛弃我！此时的耶稣，一个33岁的年轻人，在即刻到来的死亡面前，他是一个被上帝、父亲、全世界抛弃的人，带着这份深重的孤独，他的血一滴一滴流尽，他死了。

孤独自此有了沉重的意义，是受难、殉道和拯救。

一个想自我拯救的人必定孤独。表面的欢娱、热闹实质是虚空中的虚空，这世界的浮华终将化作泡影，他拒绝进入泡影的世界，所以他孤独。他本不属于这个浮华的世界，他的拯救不在这里。

一个热爱真理、生命的人必定孤独，他不会趋同世俗之所好，少了众人的附和和人群簇拥，所以他孤独。耶稣的死是他重生的开端，孤独者执著行进，是寻求智慧的开端，为了了悟人生的真谛，漂洋过海，到达生命的彼岸。

孤独是桩神圣的情感，忙碌之人不会留意走过100次的风景，孤独者却总是仰望浩瀚星空，他体会到无以言状的庄严、圣洁、崇高，那一刻，他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