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旬孤妪见风骨——祭罗伯母
一个老人的写照。少时通读诗书、精通礼仪,人生坎坷,人到老年依然坚强的生活。勤俭一生,勤劳一世,那种在风烛残年中依然执着的生活精神,深深打动着人的心。文笔朴实,叙述流畅。
罗伯母走了,静静地,没有惊动任何人。当妻离开她不到10分钟,从客厅再返回卧室,她已歪倒在沙发上,喉头再也没有嗬嗬的响动,人也喊不应了……从她不能自己煮饭到吃不下饭,仅仅五天时间,这五天,就是她90年人生中唯一仰靠别人生活的日子。
罗伯母本姓谢,名佩瑛,原藉三台县。生于1918年8月3日,卒于2008年6月30日。幼时入谢家祠堂念过私塾,读《三字经》、《女儿经》、《增广贤文》等,也读一些唐诗宋词、古文纂要,后嫁与中江名中医罗蕴真。奈何时年流转、世事变迁,命途多舛、迭遭不幸。先是“文革”丧其独子,屈指算来,已40年整;后是其夫病逝,也有整整20年了。这20多年来,做为孤老太婆,罗伯母仅靠教育局每月发放微薄的“遗属补助费”生活。1980年补助费每月为17元、1986年每月为23元、1989年每月为30元……以后随生活费用不断上涨,“遗属补助费”增加到76元、120元、166元、直到去年,补助费才增加到241元……可这28年来,大米从0.08元一斤涨到1.45元一斤,猪肉从0.68元一斤涨到14元一斤,房租从每月每平方0.15元涨到1.65元……她一个孤老太婆,这日子怎么过?
再怎么难过的日子也要过!在罗伯母小小的廉租房内,烧的是蜂窝煤、点的是煤油灯、买的是廉价菜,整个家里找不到一台电器设备。寝室的窗玻璃破了,她就用一块纸板挡住,客厅门插销坏了,她就用一根麻绳拴住。每天早餐,买个馒头就着泡菜便打发了,她只在中午煮一顿饭,吃一半剩一半,剩下的晚上再吃。后来,大家好说歹说,劝她安装了电灯,送了一个液化煤气罐。可每月抄表的人大为讶异:水表电表基本没走,煤气罐从来没换过。这时,左邻右舍才注意到,罗伯母家15瓦的日光灯只在她临睡前亮几分钟,此后便再不开启,直至黎明。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而锈蚀的水龙头拧不紧,她用水桶接住渗出的自来水,点点滴滴,集少成多,用来煮饭洗衣,这也节省不少。而用了两次液化气以后,她再也不用了,说是火太大,容易把饭煮糊。大家都知道,这是她嫌贵,一罐气七、八十元,对她来说,就成了天文数字。当家家户户都在更新电视机时,我们也想给她搞一台,可她坚决不要,说是耳不聪目不明,要来做啥?妻后来告诉我:她怕电费太贵……
孤老太太过她艰辛的日子,过得自在、自信而又自尊。她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从不向任何人任何单位喊穷叫苦。时不时地,一些沾亲带故的人来看她,送她一些水果糕点,她必然要回赠一点东西,或是挂面、或是盐蛋、或是茶叶……记得我给老太婆送过一次补助费,临别时,她从柜子里拿出一袋蛋糕,硬要塞给我,我一边推辞一边拔腿离去,她却追出大门,扶着栏杆欲下楼来。一看此情此景,不由得我不要,只好双手接过。她埋怨我说:“这是我给谦谦留下的,不是给你的啊……”时年她86岁,在她记忆中,谦谦还是10多年前好吃贪玩的小孩子,岂不知年华如流水,谦谦早已军校毕业、部队服役了。这袋蛋糕拿回去打开一看,硬硬的,仔细察看,早已过了保质期。面对这过期的蛋糕,我一点也没有责怪弧老太太的意思,有的只是尊重和敬佩。因为在这个弧老太太的心中,没有食品过不过期的概念,有的只是礼义、只是回报、只是自尊自重自爱……
记得10年前,老太太害过一次病,是吐血。送她到县医院,医生诊断是肺部感染,要求住院治疗。可她只在急诊室耽了一晚,第二天便喊个三轮车偷偷回家去了。大家也只好尊重她的意见:医院取药、回家休养。此其时也,我们才知道国家的遗属补助政策,是既没有医药费,也没有丧葬费的。后来通过努力,民政上将其纳入“五保户”序列,给予困难补助,才解决了部份医药费。此后,镇民政办和社区居委会逢年过节都要慰问她,送她补助金,粮油衣被等。可她不知从哪儿听说是给“五保户”的,她竟一概不要,要求把她那份给更困难的人,就连这次地震补助棉被,她也坚决不要。听说有几次她把“送温暖”的县、镇、社区领导拒之门外,叫死不开门,弄得领导悻悻然归,归去路上,连连摇头,口中念念有辞:嘿嘿,这个孤老太太……
这个孤老太太在晋八十的路上打了个趔趄,也没吃什么药,竟然神奇般地站稳脚跟,又硬扎扎地活了10年!这10年,真是一年比一年艰辛,一年比一年困难……10年风雨,家里的窗框腐朽了、龙头锈坏了、开关脱落了,而她,也一年比一年老迈了。常常见她用一石碓窝,将花生、芝麻、核桃、菜蔬捣碎煮粥;也常常见她孤屋独坐,默然无声,目送日出日落、静数女贞落子。人们难得见到她了,街上偶尔一见,衣裤虽古朴陈旧,仍然洗得干干净净;头发虽花白稀疏,仍然梳得规规整整;腰虽佝偻背虽微驼,但走起路来仍有形有式……当年轻人问起这个老太太的过去岁月,年长一辈的人总要谈起她的先生,谈起她先生的朋友——名医林九安、画家罗伯晋、书家黄尊一、诗人邓铣……对她的印象是12个字“打扮苏苏气气,做得一手好菜”。然而“往事只待成追忆”,正如“红杏枝头春意闹”时,谁会去注意那“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冷梅呢?……记得今年春节前,当妻把教育局补发的“遗属补助追加款”带给老太太时,虽然早已是耳聋目半瞎,她却极其细心地将钱收好,装在贴身的衣袋里,嘟嘟囔囔地说:“什么都齐了、什么都齐了……”“齐了”是四川方言,意即完备、园满之意。这孤老太太说“齐了”,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次地震,老太太不慎被开水烫伤脚背,伤势轻微,敷上消炎药膏、服用抗生素已大见好转,但在烫伤未痊愈时,却因洗脚而发生伤口感染并迅速上达肺部。最后五天,不管人们如何劝说,她坚决不去医院,不看医生,直至6月30日,趁她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之际,我们请来医生诊治,但脉博血压呼吸均已衰竭,医生也说:“太老了,让她平静地去罢……”说完,医生连处方都未开便匆匆离去。“我……我……老衣都……都……备下了……在……在……柜子里……”医生离去,老太太使足全身力气,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便坐在沙发上,头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进入了弥留状态。不一会儿,老太太便没有了心跳,安安静静地走了。她走得无声无息,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麻烦任何人,只是双目微睁,似乎还有未了之事。当妻和二嫂找出她亲手缝制的寿衣寿帽寿鞋,给她穿戴整齐,可老太太仍然不合眼。她们想了想,终于恍然大悟,于是从换下来的内衣口袋里找到一沓钞票,数了数,共有1134元,这钞票是热的,还带着老太太的体温。两个女人不断地向老太太述说:你上路的钱我们找到了,你就放心地走吧……终于,老太太闭上了双眼,安祥离去。
遗体告别简朴而肃穆,当焚化炉打开,老太太打扮得苏苏气气,安祥而宁静地缓缓滑向炉膛,走向另一个世界,我的心不禁升起一种崇高的感觉。回想这孤老太太虽艰辛却又自尊自重自爱的一生,比起世上那些自怨自艾、喊穷叫苦、虚报浮夸、追名逐利之人,那真是天渊之别!孟子曾说过“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至少至少罢,20多年来,这个孤老太太再艰辛、再困难,她也坚持自己的节操,坚守自己道德底线,从未改变!真正是做到了“贫贱不能移”啊……想到这里,我抬头望去,瓦蓝瓦篮的天空悬挂着明亮亮的太阳,空中没有一丝儿云彩,烟囱冒出的黑烟渐渐变淡变薄,然后变成白色,白色的烟雾簇拥着老太太的灵魂,在空中缓缓升腾,我想:老太太的灵魂定会飞升到达天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