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女初长成
女儿来咱家有三年多了,从一个时而哇哇哭着,时而甜甜笑着的小不点,逐渐长成了一个发育良好,活蹦乱跳的儿童,她爱漂亮,爱舞蹈,爱吃零食,爱哭,爱笑,爱说话,也爱发脾气,是一个活力无穷的角色。
对于她,我总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既新鲜而又有点不胜耐烦,她既像似我童年的一张日渐模糊的旧相片,又像是自己的某种不可控制的情感,情绪,某种不由自主的心绪,小小的身体如同我悬于外界的心,是我的怀旧,梦想,时光的停止和迁移。
说真的,我在梦里从来没有梦见过她,她就这样硬生生闯进来了,搅乱了我的生活。她慢慢灌输给我关于如何做父亲的课程,她时间大把,还很耐心地让我随时温习。有时候,听着她那教师婆的口气,不免觉得可笑,可她严肃的表情足够让人镇定。
有时,我斗胆命令她,转忽儿她就开始命令我,我数落她的不是,她很快就唠叨我的缺点,还真是一点不客气。她无所顾忌地触怒我,我反倒要小心地向她赔不是,她高兴,我非得笑,她生气,我倒霉懊悔,反正有理没理,总是我不对。
清晨,非常清的一个清晨,把脚搁在我肚子上睁开眼的她对我说:我说一二三,看谁起床快。好啊,美好的一天!我说,你是一颗棒棒糖!她蹦起来,看看我,看看胯下的纸尿裤。我立刻动手,说,乐于为您效劳!拎手上一掂量,感觉沉重地说:一斤几!她呵呵大笑,唱道:拉尿虾(哈音),炒冬瓜,炒一碗俾爸爸。我回嘴说,你自己食!
生病,带她去医院。医院立刻成为她的游乐场。东跑西颠,喜欢和那些懵懂的小弟弟小妹妹对视微笑。打针,做皮试,她说,爸爸,你看,我不哭。半小时后,皮试完了,她也就失控了,哇啦啦大叫那个凄厉,用吃奶的劲挣扎,恨不能干脆变成一只小鸟飞走。可眼泪和哭声收的极快,偶然遭逢,立刻忘掉,这方面她是大师。
一次,她跟一位小姐姐玩(她有交际的天赋,看见比她大一点的女孩就叫姐姐的,亲近的速度让我傻眼),那位小姐姐在小店里买了一根棒棒冰,折成两段,自个吃着。她以为会分一段给她的,就追着小姐姐要,小姐姐小气,偏不给她,她气得哇哇叫,脸都歪了,哭着追,说,打死姐姐。看着我很心酸,想你个好吃鬼,知道人际关系学了吧。我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说家里冰箱里有。她吃着一根棒棒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领着那位小姐姐进来,看来和好了。女儿说,姐姐要喝水。小姐姐径直走到我家的桶装水前,很没礼貌地说:我要喝水。我瞟了她一眼,冷冷地说,你不能喝,你出去。女儿看了看我,没说话,从茶几上拿了一只杯子,装了水,我没阻止,可也气恼了几句。她装没听见,端水给那位小姐姐喝。如此两次。我看了,不说话了,内心有什么东西给突然触动了。感觉自己很受教育。
一晃之间,她都快一米高了,晃回去,那时她还是妈妈肚子里的小虫虫。晃来晃去,这位天生的教育家,教会了我很多人间的道理,一生也受用不尽。可惜我老了,对于她这本天书,我怕自己悟性不高,用力不勤,用心不专,而是她唯一的最差劲的学生。人常说,女儿要富养,照这老套,交了不少学费,可是,我真是学东西很容易满的,学不进去,尽管那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