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童年
童年、故乡并未从我们视线中走远,它像一个顽皮的精灵不时从你眼皮底下冒出来,惹你情思绵绵遐想无限。童年、故乡是我们精神的源头,我们早在生命之初就已确定了一生要走的道路。
村口有一眼泉井,泉水自崖洞哗哗淌出,冬暖夏凉,经年不息。
炎炎盛夏,掬一捧清冽的甘泉,享受那一记激灵的惬爽。刺骨的冬日,井池上氤氲着腾腾蒸气。洗菜浣衣,就着温润可人的天然温泉,无比温馨。
泉眼上端是青翠欲滴的纤纤竹林,靠后是几座连绵起伏的山丘。天然纯美的甘泉,许多人喜欢直接生饮。
井口挖有两个井池,内井供人们挑水和直饮。外井周边埋设着几个平面大石块,供大家搓洗衣裳,洗菜,洗刷餐具,锄具。泉水哗哗的淌来,将水中人们刷洗的污浊快速冲荡殆尽。小学时,挑水成为我们每天的必修课。
五岁时,我就己随哥姐一道打水了。小手拎着装散酒的胶壶把柄,乐颠颠的跟在他们后头。姐姐先将我的白壶底摁下水,水便从壶口扑咕扑咕落满,拎起。挑回家手,将水扑通一声倾入门边的水缸中。家里仅有的二个木桶时常漏水。稍长后,我只好跟哥哥用禾杠抬水。上坡阶时,木桶从禾杠前端向后溜滑,簸出的水溅洒在哥身上,惹得他老迁怒于我。
早晨和黄昏,是挑水的黄金时段。等候打水的人渐次排起了队。这眼泉井滋养了二十余户人家。打上一担水,不消片刻,哗哗淌来的水又将井池复满。我们挑一回水,途中要歇二段。
后来,由村部领头,埋修水管,每家每户用上自来水,从此结束了父辈以来的挑水生涯。大家将每天用来挑水的时间做更多有意义的事。如今,挑水己成了久远的回忆,是我童年一道亮丽的风景。
田头渠落,终年淌着丁冬清丽的涓涓细流。每当暴雨漫渠,田中一些鱼儿便不安分起来,乘势从哗哗的源头或出水口溜窜至小溪,随波逐浪。雨息,我们便三五成群,挎着畚箕、圆形兜网,一手拎着小胶桶。兴致勃勃地来到溪沟里捕捞鱼鳅。将畚箕按置在窄小的弯落,返身至上游,淌入溪中用双脚扫荡两边的水草,糊搅着顺流而下。趋近箕口时,双足拦挡在箕口,快速将箕柄提起,水落鱼出。瞅着畚箕里霹啪弹跳的鱼虾,溜溜的泥鳅,心头乐开了花。有时畚箕刚提起,一些机敏的鱼立马弹跃出水面,掉落在小溪,令人扼腕惜叹。一次,因畚箕中的泥桨太多,浑水漏得很慢,急躁的我几乎要伸手去拔弄箕底桨渣,但又怕剌,便用树枝挥搅,底慢慢呈现。这时,我猛然瞅清箕底扭缠一团丑鄙硕大的水蛇,我失声惊叫,弃箕狂逃……
我们将捞到的小蝌蚪捉回家,喂绒黄的雏鸭。为使幼鸭快些长大,我们总是驮着小锄头,在栏舍园落的阴湿沃土里锄找蚯蚓,太长太大的蚯蚓小喉难以囫囵吞咽,我便就用杈枝将它截成数段。细小的幼蚓懒得去捉捏,我便“哦哩哩,哦哩哩”引领着一群小黄鸭亲上餐桌,美饱一餐。
散学后,邀上三五个同伴,在檐下嚯嚯的磨柴刀,众人一路谈笑风生,上山砍柴。女孩捆散柴,散柴大都三分钟热度,主要用于炒菜打汤用。男孩砍驮大柴,大柴木质坚硬,燃劲十足,用来煮捞米饭和蒸酒等。冰天雪地的严冬,大柴燃烧后的火舌,被我们铲入竹蔑铝盒做成的火笼里,提在手身日夜烤炙。入寝时,先火笼放入被窝里,待被窝融暖,我们才惬意的潜入窝里。有时夜里忘记将火笼提下床,睡梦里不小心将余温的火笼蹬翻,弄得满床土灰,有惊无险。
砍柴时,山上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毛毛虫,但对我们构不成危胁。山上潜盘着的毒蛇却是我们最最惧悚的。砍散柴时,还经常会冒犯到蜂仔的巢穴,常有人不幸被蜇。被野蜂蜇叮,剌痛难忍,女孩们忍不住哇哇大哭。若是被蜇部位在眼脸,翌日,头脸就会肿胀得没个人形,比哈哈镜还要滑稽。让左邻右舍瞥见忍俊不禁。
学堂后面,是一片竹林,林间生有一棵百年老树——榆钱树。大树要三个大人方能环抱。大树几乎每年都会累满果实——榆钱仔〈方言铃金子〉。秋风紧了,秋色加深,铃金子便渐渐由青泛褐,由涩转甜。
霜降过后,满树萎黄的叶子纷纷零落,光裸裸的铃金子日益秃显。因树壮大,没人上得去。每当夜里狂风肆虐,我们心头便乐开了花,甜津津的铃金子最让我们上心,兴奋得彻夜难眠。天刚蒙蒙光,我便和哥挎着篮子赶到一里远的大树下寻拾铃金子。一些手持电筒的别组孩童比我们还早到。天一光,地上零落的铃金子拾完了,我便从篱笆或柴垛里弄来些木条,二人居高处,与大树齐腰,右手抡起小木条,身子后倾,铆足了劲,狠狠将木条抛掷到树枝上。随即,稀里哗啦的零落下数串果实。
打霜后的铃金子更加韵味十足。那时,农村落后贫困,我们的零食主要是山上各类野果和园地的瓜果。那晚狂风呼啸,月色如银,凄冷的洒在霜花上。午夜二点,姐和哥还有堂姐三人冒进着严寒霜冻,打着昏弱的手电,咝咝呼呼的奔到大树下,捡回满满三篮铃金子。盈余的铃金子,被我们扎成一束一束,让妈妈趁集日摊到街上卖。
那时二姐弃学在家,常和堂姐二人趁父母外出劳作之际,慌乱生火,二人神色张惶,偷偷在锅中噼哩啪啦炒起黄豆子。两人将熟豆分赃后,藏匿起来,日后慢慢偷吃。有次,二人被我撞个正着,二姐一个劲的往我小袋里塞豆子。堂姐也叮嘱我千万莫向父母告密。
我家园头有一棵枣树,令人遗憾却不是我家的,每当肥嘟嘟的绵枣泛红时,总会令我馋涎欲滴。心中不由暗暗怨起爷爷和父亲来,别人家都有枣树李树梨树,我们家却一棵果树都不会种,害得我和哥姐老是喉溜溜的巴望着果树上的孩子。
那晚,我一心惦念着满树诱人的红枣。天蒙蒙光,我便蹑手蹑脚悄无声息的来到园头。虽然有些害怕邻居栏舍边上了漆的黑寿材,但枣子的诱惑远远压倒了我心头的恐惧。枣树长满了刺,我小心翼翼踩着枝叉,糊乱的采捋枣子,黑暗中连同枣叶一道塞入胶袋中。这时,屋舍飘来几声犬吠,继而犬吠群吠,此起彼伏,吓得我不敢动弹。忽然,嘎吱一声响,距枣树四米远的邻婶起床晨便,尿桶正好放在枣树正对面的廊檐下。我屏声敛息,心都提到嗓子眼。邻婶透过蒙胧的晨雾,似乎查觉枣树的异端,定定朝枣树愣默半晌……
幼稚的我将双眼障在饭碗粗的树杆后面。让两眼看不到她,也不敢看到她。以为这样邻婶便也望不到我了。那情形大有“掩耳盗铃”之势。漫长的分余钟后,邻婶才返屋熄光。我赶紧下树,惴惴不安潜回家。
欣慰的是,平和善心的邻婶并未将我的糗事抖出来。我心中悬着的石头方落了地,不由生发一股莫名的感激。
那时,乡村正月十一有“摸青”的习俗。“摸青”,大概是旧时食不裹腹的父辈们想饱餐一顿,而生发出的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当晚,邀好一伙人,分头行动,鬼鬼祟祟潜入别人的菜园,拔蒜的拔蒜,拔菜的拔菜……众人手慌脚乱掳回一大帮菜蔬,掺入少许猪肉煮成一大锅,众人唿噜哗啦美美饱餐一顿。
一些孤寒刻薄的园主,白天就担着尿粪桶悉数将园内可偷的上好菜蔬淋上粪尿,让那些觊觎己久的人闻到臭气就悻悻然。翌日清旱,骂街声如期飘来。“小偷”们心头窃喜——传统习俗规定,偷盗后被人越骂越吉利。“小偷”们正翘首以盼!万一翌日闻不到骂声,众人心头还会萌发几许空落哩。
七岁那年,年初一,全村老小都聚往村小的操坪玩。大人们比肩并头,大眼瞪小眼,围着一张桌子聚赌。孩童们尽情戏逐,一些顽劣小子不动声色,将引燃的的爆枚抛到你脚下,在你一惊一乍中收获笑资。
这时,刚学车不久的兆红叔启动操场上天蓝油亮,新崭崭的汽车。人群中不晓哪个大呼一声:“坐车啰!……”一刹那,操坪耍玩的人群纷纷掉转身,向着汽车后斗蜂拥而上。瞬间,后斗便挤得满满当当,撇下的脸上呈现丝丝懊丧。车上的人便安慰道:“别急,下一回轮上。”
一张张冻得红扑扑的小脸,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激动。在那年月,我们数年都难得坐上一回汽车,只坐过颠簸剧荡的手扶拖拉机,能坐回汽车,心头甭提有多亢奋。后斗是露天的,大伙笑闹着挤搡驱寒。车起身上路,土路泞滑,颠簸晃荡,车轮偶尔遛滑小撮,有惊无险。众人高叫着,好不刺激。
村口有段崎岖泞泥的黄泥陡坡,湿烂的黄泥处,汽车怒吼嗓门,反复数次都未能冲上去。兆红叔一恼,将车一再退后,将油门拧得最大。“横横横……”发出最后的冲刺。突然,狂怒的车子倏遛一滑,失控,无可救药的窜向了左侧的田中。众人吓得魂飞魄散一阵鬼哭狼嚎。田比马路低近二米,蹦入田中后,万幸的是车身仅是侧翻,犹如樵夫倒鱼般将一后斗的人倾入稻田收割后的茌桩上。我被上面的人压得喘不过气,呼不出声。起先站立的姐姐吓得哭喊着我,将脸色煞白的我拽起。如今,每每想起那次坐车仍心有余悸,假如那次车身覆翻过来,将不堪设想。
九零后,通俗流行歌曲雨后春笋般泛滥乡村。村庄处处飘扬着精彩纷呈的歌声,“小芳”、“花心”、“纤夫的爱”、“涛声依旧……”美妙的歌声,给枯燥无聊的农村注入几分新鲜的快乐元素。
那年正月,在村小代课的姐姐和村里的年轻人,组织策划了一场别开生面的乡村联欢晚会。经过长时间的排演,采练,晚会终于在村中央礼堂里拉开帷幕。
戏台上,挂满了五彩斑澜的的彩纸,简易的幻彩灯。录相机,话筒,音箱等设施工全是从演员们自家带来的。台角顿放着四个半米高的音响,音质还算清旷。姐姐和在乡政府上班的新浪哥担任节目主持。
台下人头攒动盛况空前,比以往看老生常谈的本土采茶戏多出好几辈。全乡各村庄的青年纷至沓来,一睹这别开生面的联欢晚会。邻省交界的河龙乡也来了一大帮青年观众。
节目在中学第七套广播体操中拉开序幕。三排中学生和着旋律做操,步调齐整,充满活力。
歌伴舞,《众人划桨开大船》,声势激越昂扬。谢汉庭独唱《篱笆女人和狗》主题曲,歌声沧桑悠远,余韵绵长。情歌对唱、小品、二胡、相声、哑剧、诗朗诵……精彩纷呈,逐一上演。还有一个活力四射,激情无限,令父辈嘘唏咋舌的劲爆节目——“霹雳舞。”
一阵幻彩的烟雾过后,初三学生谢世清,踏着动感锉锵的节拍,在台上尽情的旋腾翻弹……搏得台下阵阵喝彩,掌声雷鸣,将晚会推向了高潮。
后尾节目是交谊舞,姐姐和新浪哥等四对青年男女跳起优雅舒缓的交谊舞。他们没有攀肩搭背——农村封建保守。一对对就那么持展着双手,踩着对应的步子,旋和着身子,悠悠的跳……
晚会在所有演员同唱“难忘今宵”歌声中取得圆满成功!——翌年,下一届中高学生和村里的青年们又举办了一回类似的联欢晚会,同样精彩无限。
改革开放,打工潮涨,农村大批剩余劳动力纷纷涌向城市,散落于五湖四海。为生活而疲于奔命。自此,乡村再也无法举办类似的晚会。那两场精彩的晚会,成为岁月深处闪光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