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时空的追忆
忆中国现代著名作家、翻译家、剧作家秦瘦鸥前辈
文章讲述了自己与作家秦瘦鸥的偶遇,成就了一段忘年的友谊,秦老的生活与书紧密相连,写书、译书。
缘起:我写“深谷幽兰”时有言:我爱兰,是怀念一已故老友,因老友生前常戏喻我为兰,竟唤我兰。来日安静时想为他写点什么。
他离开我们已十五年了,我和他合过影,他也曾给过我他一个人的相片,可十几年来生活的四处颠簸,竟无法找到一张。想不到的是,约二周前有朋友电话我,看到一张老照片有我,和上海作家协会的合影,我想一定有他,想借来扫描一下。
多少年来,不敢面对他的离去,在生命经过了一些轻和重后,而今我想我能轻轻地去靠近他,再次去体会他。
我们看一幅大画,要有一定的距离才可看清全貌,领会她的内涵和实质。看往事需长短各异的距离。不是空间的距离,而是时间的距离。
现实在时间的脚步里纷纷坠落成往事,到了另一个时空。大多的往事会慢慢地变得模糊,而有些却经大浪淘沙,剪除了枝枝蔓蔓,反而裸露了真实,变得清晰起来。我想很多是往事已了,只是心事未了吧?!
回到十几年前的时空,上海有个著名作家、翻译家秦瘦鸥先生——《秋海棠》的作者。秦老祖籍嘉定,我外婆家也是嘉定,一个很偶然机会,在上海外文书店,就一个转身样的偶然,人海里我和八十多岁的秦老认识了。那是,我刚二十出头,读外语专业,我想不到那么一个老人,会有那样不一般的气质,更奇怪的是他有很好的英文功底,就是现在还是会出乎我的意料。这样的相遇,注定了二个生命真正意义的短短的擦肩。
秦老家的地址至今还留在我的记事本上:上海市淮海西路40号907室,电话2522243(竟还是7位数)。我迷惑,我还在那个时空里,秦老还坐在那个窗口一个大椅子,一张大桌子后,那桌子上太多的书、笔、纸张什么的,房间里都是架子,架子上也都是书,他的家除了书还是书。
靠近华山路的40号这栋楼,秦老告诉我是上海文艺界的专家楼,他楼下住的是一代昆曲大师俞振飞老先生,所以我每次去就会遇上什么电视台的晨光,小辰,某某作家的,巴金的谁,媒体的哪个记者什么的,在那个电梯里上下感觉自己很渺小。
我欣喜,秦老也有小的时候(我们与老人交流经常忘记生命是有开始的),小秦祖上开钱庄的,爷爷要他也学金融(过去不知叫什么),来继承家业,学是学了,也在洋行供过职,可他偏偏不喜欢,喜欢写。我想可能是小秦家境好,可是身体不太好,很感性,喜欢和自己对话,故小秦独自思想的多,精神世界丰富而强大。
一年,小秦说,家人把他送到北京亲戚家养病,北方冬天干爽,有利于青春期他的呼吸病。在北京他无事就四处乱跑,感受北京。一天,北京一个胡同里的平常一幕竟非同小可地打动了小秦,是那种刻骨铭心的一辈子的烙印。我眼前出现了:一辆黄包车,在一个四合院门口停下,走下一年轻女子,歩态极其优雅,身着旗袍,她轻轻扶下像是她母亲的女子,一路相依着说话,轻巧的走向那门口。一直到看不见,始终是一个美丽的背影。秦老给我描述“秋海棠”女主人公原型这一幕时,我震撼,也不明白,一个背影竟让他记了六十几年,还成就了四十年代一个伟大的爱情小说。
海棠开后燕子来时黄昏庭院,红粉墙头秋千影里临水人家。
秋海棠的爱情故事感动了多少代人,秦老说,唯一个美字。我体会,那背影是触动了那秦少年最初的爱情,这短短的擦肩,分明是那少年和那女子修了500年后的一遇。
那个时空,我去的日子里,他常翻出了他满满几饭盒子的英文日记,他笑,他写了很多秘密和奇思妙想,怕父母偷看到就用洋文写,更练就了他的外语水平,我想那时上海滩崇洋,学金融,一定是要修洋文的。所以后来他给我的一部分信件是用英文书写的,而且写的是圆体,非常飘逸。他也把德玲公主写的光绪皇帝的书,翻译过来二部《瀛台泣血记》和《御香缥缈录》,还翻译了《茶花女》,让小不点敬仰无比。
我和秦老很投缘,一老一小很有话说,他也要我写,我曾尝试着写过,他欣喜万分,帮我修改,再加上他大名,哪家会不出版?!他竟鼓励我说:你看就是可以。
一天我去拜访秦老,巧遇一女作家来访,我就静静地坐下听他们说话,走后他和我聊起女子的话题,他问我,如果女子代表花,可知道自己是什么花。上下楼的感觉让我立马回答:小草。他大笑,说:有的女子是牡丹,刚才那个女子是玫瑰,而你是兰花。那时的我还不太喜欢兰,从此,他一直唤我兰,一路走到今天我才理解了他那兰。他自称老猴,他属猴。他常说能在生命的最后与兰擦肩,他欣慰。他说如生命能倒退,哪怕就几年,那有多好。他甚至要他的小孙子追求我,转而又说,小孙子不上进的,配不上我。我对他的奇谈怪论一直就笑而无语。
一次,他要我陪他去华山路走走,对此我至今无法释怀,他一路指我看,这是他给我投信的邮箱,那里是他去给我寄书的小邮局。正说着,他突然在马路上倒下,为此他躺了好几天。我无法原谅自己,让八十几的他上下9楼,走这么多的路给我寄一个信,一本书,我突然非常害怕,是否会有一天他永远起不来?答案是一定会的,而且不远。因此,我不知哪里来了一个逃避的怪想法,我要消失。我不想知道那天,相信他永远会在的,这样他就一直活着,活在我的心里,在那个40号的九F。
消失一年后的一天,我在外企做国际贸易,突然收到市政府转来的一封信,是秦老的,他请政府帮忙找我这个同志,说有我应得的稿费一定要给我的。我愕然,也感谢老天他还在。我去看他了,他开心啊,那天他告诉了我文革时期的遭遇,他爱惜生命啊。我和他一起在907吃饭,我疑问秦老碗里只装一点点饭?他笑:他身体不好,这样可以多添二次饭,给自己感觉今天吃得蛮多。健康地活得久一点,我能多去看他几次。闻言我更怕他在我眼前消逝,我还是抗拒那个一天,我再次消失了……
终于,他走了。走时他一个人,我还在漂洋过海中。我初衷是不想知道那天,可偏偏国内的朋友把他离世的报纸寄给了我,我最终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天。我才恍然大悟,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我的生命里已没有了他,是永远的没有。
我当即飞回,从虹桥直冲40号,我在华山路他曾给我寄信的地方徘徊,体会他的心情,忍不住的泪下。后随一把白色百合(找不到兰花)上了9F,那个门是不会再为我打开了,我把花靠在门口,告诉他,兰来了。
那另一时空的事,说不完,三三二二常会在眼前不经意地海市蜃楼。秦老的家里来了一个小女生,她顶礼膜拜,看着秦老那么多的英文日记,心如潮涌……此刻我还能闻到那潮腥。我对着“我”的影像恍惚,那些时空到了哪里?又在哪里存在?抑或留在了他那里,如是,倒也欣慰。
我努力去证实,找那逝去的片言只语,我年少的轻率,轻易放手的情感,经过的人和事,除了影像外实质性的几乎没有。相遇,转身,撂下,随风而逝。可哪知,我回不到从前,秦老随时间的脚步到了另一个时空,给我留下一个没有他的世界,一颗失落的心。所幸我还保留了秦老给我所有亲笔信件,好在那时没有手机短信,不是QQ聊天。翻看信件,气息犹在,,穿越时空,那潮涌又起……老猴,你可感应?
后记:写文自此,我想告诉大家秦老是几年到几年的,怕错误就在百度上找,顿时,我颤栗,无语,泪下……我发现了一行触目惊心的字,今天,竟是秦老的忌日,十五年来,我此刻才知。你老灵性啊!兰一天也没有忘记老猴,十五年一文,今兰以此文献给你。
又感谢朋友江南提醒我,还是秦老诞辰100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