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奴归处(三)

南柯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06-29 11:55 责任编辑:月季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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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风尘中的女子,亦有才情,亦有风骨。繁华散尽,往事如烟,多少故事流传人间。文笔优美,行文流畅。

淳熙八年,朱熹任浙东提举,到了台州。朱熹怒气冲冲,为找唐仲友的蹩脚而来。他之所以怒,不过是文人相轻,唐有次在酒席上提到朱熹,说他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此话传到朱熹的耳朵里,一直哽在他的心口,出不去,咽不下。他到台州,唐正好有公务耽搁,没有及时去迎接,他以为唐轻慢他,益发怀恨,急切切要将唐办了。但他逮不到唐在公务上的纰漏,只听得有人在他耳边提过,唐与营妓严蕊交好。宋时法度,官府有酒,可召歌妓承应,只站着歌唱送酒,不许私侍寝席。他正好以风化罪办唐仲友,当场罢了唐的职,召严蕊到堂。他见严蕊貌美,心里料定唐跟严蕊必有染,又见她荏弱,以为只要一逼严蕊定会招供。

朱熹,小时候从课本中读他的诗《观书有书感》时,老师曾告诉我他是一代文学大师、理学家、教育家,曾来过黄岩,也去过我的母校灵石中学拜访过他的友人。本地的民间传说《黄岩市故事卷》中也有关于他的记载,朱熹结庐于九峰山下苦读,一狐狸精前来诱惑,朱坐怀不乱。在我的印象中,很长一段时间,朱熹都是儒雅洁净刚正的大儒形象。后来,从书中陆续看到朱熹对诗经的批注,让我大失所望,孔老夫子尚说无邪的诗三百,一些歌唱初发心,美丽纯好的民歌他都会用儒家的学说和他所谓的“理”去曲解遮掩。我对程朱理学并不了解,但感觉朱的观点“灭人欲,纯天理”很可笑,灭人欲不等于灭天理吗,除非天理不是天的理,是他所认定的理。朱熹,不过是一个被“圣贤书”和“理”蒙住了眼,箍住了手脚的酸腐卫道士。

无论如何严刑相逼,严蕊没有一个字提及唐仲友。唐的职已经撤了,若不能把唐怎么样,朱熹的面子上恐怕过不去,偏偏唐在台州行政方面他逮不到一点小辫子,更何况此时唐已经上诉,此事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朱熹只能从严蕊身上下手,一代宗师朱子此时有些狗急跳墙,变得歇斯底里,他不相信蒲柳之质,妖冶败德的风尘女子的牙关能咬得住多久,不说是吗,牢房里自有让你招供的方法,七尺男儿尚且哀哀讨饶,更何况一个卖唱卖肉卖灵魂的营妓。于是鞭笞、棍棒、夹困一样一样加到严蕊的身上,严蕊皮开肉绽,饱受摧残。《齐东野语》记载,当狱吏诱惑她招供时,她说:“身为贱妓,纵与太守有染,科亦不至死罪。然是非真伪,岂可妄言以污士大夫,虽死不可污也。”一个妓女,若她承认与太守有染,在外人眼中也不会见怪,他们以为她所承认的不过是事实,毕竟美貌智慧风情集于一身的女子谁不爱,许多人看严蕊可是口水都滴出来了的,放着这唾手可得的尤物不要,不是性无能就是柳下惠,柳下惠早就死绝了。

这弱女子怎么熬过两个月的毒刑逼供,是什么信念支撑着她?幽暗的牢房,遍体伤口日夜啃噬,等待她的是无尽的折磨,若说以往的伤痛在心中积的茧来自于内心,那么这次,身心同时存在着巨大的摧折。妓是种职业,逼良为娼,身体的疼痛往往瓦解坚强的意志,良家女子往往在棍棒的威逼下活得越来越像妓女的样子。沦落的若是命运,那么躯体可以保持完好,生命得以延续。严蕊,命运转折的最初,恐怕也受过这等折磨吧?彼时,她也只是一个卑微弱小的女孩,陷入泥淖为生存不得不挣扎不得不同化成为她身份所需要的那个角色。不管开始如何地不愿意,也不管后来是如何的难堪和度日如年,时光平缓流动,仿佛也不是那么难挨,人总是这样渐渐妥协,好死不如赖活。但严蕊却又是不同的,毕竟是读过诗书的女子,诗书让她的灵魂得以升华,她处世圆融,内心却棱角分明,清醒自持。她打小受过棍棒,在棍棒面前的妥协成就了她卑贱地位。那么第二次的妥协将会如何呢?成就她的卑贱灵魂吧?尽管外人不会对妓寄予太高的厚望,若她妥协,她依旧是别人认为的那个样子,但她过不了自己的那一关,年少无知,她左右不了命运,但如今她能左右自己。

严蕊不招供,朱熹耐不了唐,唐被升为江西提刑,严蕊关了两个月,受了两个月的刑后才被释放。后来朱熹被免官,岳霖继任,众妓拜贺时,允许严蕊作词自陈。若说先前的挣扎和隐忍让严蕊看透了这个世界,那么这次的牢狱之灾,她将世界看破了。这才有著名的《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待到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这首词,是死寂与期望的摇摆。有些许才华的人,不管是男子和女子大都清高,若不是前缘所误,又怎会入风尘里打滚。前缘,是一个充满了禅味的词,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不能选择出生的年代,家庭,也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无可奈何,一切仿佛能自主,一切却冥冥中自有定数。多年来,挣扎也挣扎过了,诉求也诉求过了,希望变成无望,就是求不得一个解脱。对于命运,她无可奈何。花开花落有东君作主,而如今,您就是决定我命运的东君,她心中的那点希望之火又重新点燃,但她已经不敢抱有太大的期望。去,是终究要去的,或早,或迟,若是留,经历过如许人生的人又如何能留?若真有一天卸下脂粉,布衣素服逍遥于山水间,那么,请不要问我将归往何处。她心中早已经学会对依托别人的事不抱任何希望,但她又不得不陈述,陈述了,毕竟还存有可能。

沉沦的命运借两个月的牢狱之灾浴血重生。她的坚持和正义感不仅救赎了自己的灵魂,更赢得了当时一批文人的欣赏和尊重,一个妓女的人格得以升华,人们以异于风月的眼光来欣赏这个女子,她侠名远扬。连皇帝都说:“:若贬滴了唐与正,却不屈了这有义气的女子没申诉处?”岳霖在来台之前早就听闻严蕊其人其事了吧,她的去已经顺理成章了,如此出淤泥而不染,人品高尚的女子,烟花杨柳地不是她的归属。更何况严蕊在诗中将他比作东君,那他就遂了她的愿,判她从良。

严蕊最终归了何处,尽管《黄岩人物志》与《二刻拍岸惊奇》对严蕊的归处作了详尽的描述,是个大圆满的结局,严蕊后嫁与一丧偶的宗室为妾,并生一子,宗室自她之后并未娶妻。但可考的文字记载的仅仅是淳熙八年的严蕊,始于咏红白桃花,终于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阳春三月,桃开似海,早已不见红白桃花的踪迹,但我看见一个铅华洗尽的女子,傲立于桃花丛中,盈盈浅笑。她去了哪里,也许她人了桃花源,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这是有别于烟火红尘的一个世界,鸟啼虫鸣是管乐,花草山岳是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