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大漠孤驼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6-28 20:33 责任编辑:静夜风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05431

大佬佬即是大爷爷。他和我家是同宗,也算是我们家最后一个佣人吧。他和幼儿时的我,有过一段非同寻常的情缘。故事得从父亲和五驴开皮铺说起。

1940年,父亲在大连的钱庄,在日本财团地挤压下最后破产了,清理了债务已所剩无几,家境已陷入了困境。这时从村里来了个外号叫五驴二驴的街坊,此人品行恶劣,闻名乡里,父亲很惧怕他。五驴硬软兼使,强迫父亲和他开皮铺,父亲被逼元奈,只好把家中最后的剩余给他做了本钱,开了个皮铺,父亲是东家,五驴是经理。我家也从市里搬到郊区,和五驴比邻而居。

皮铺开业后,五驴露出狰狞的面目,大权独揽,想给几个钱给几个,父亲要打官司讨回本钱,他扬言要杀我全家,父亲敢怒而不敢言。几年后五驴发财了,日本投降前夕,五驴变卖了皮铺的铺垫,带老婆孩子扬长而去,回了山东原籍。父亲只能打掉门牙往肚里咽。

皮铺开业时,五驴从山东老家招来两个街坊,一个年青人叫昌,另一个是年逾花甲的厨子,就是我要说的大佬佬。二驴回乡时,为了节省两个人的盘缠,竟把他们推给了我父亲,说:“你们是东家雇的人,找东家去吧。”昌和大佬佬只好来找我父亲,也许他们想,瘦煞个骆驼大其驴吧,苦苦哀求父亲留下他们,只求给碗饭吃。父亲算什么东家呀?没拿到几个分红,连本钱也被坑去,而且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哪里养得了两个闲人。可是家乡正值兵荒马乱,又是歉年,把他们打发回去,尤其是大佬佬一个孤苦老人,下场是不堪设想的。我的善良的父亲呀,在这样艰难的境况下,又动了恻隐之心,把两人都留下了,两人感激涕零。大佬佬成为我家的厨子。独自住在小厨房里;但昌只在我家厢房里住宿,白天出去找零活干,找不到零活时,也只能在我家吃饭。

大佬佬是个勤快人,除了做饭还要打扫院落、喂猪。虽是农民,但却是个干净利索的人,那小厨房虽然光线很暗,他总是收拾得井井有条,炊具洗刷得干干净净。每天很早就起来收拾院子了,院子打扫得找不到一点杂物。

我们家姊妹七人,两个姐姐已十五、六岁了,小兄妹五个,大佬佬唯独最喜欢我,当时我五岁。我的乳名叫福川,不知为什么他总叫我福三。可能是因为大佬佬对我的偏爱吧,我也喜欢他。大佬佬秃顶,一张多皱的憨厚的脸,唇上有个肉瘤,平常总是“嗨嗨”地憨笑着。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几乎成了罗锅。他常常让我坐在他的驼背上,有时候我甚至让他驮着我在地上爬,我像骑着公园里的单峰驼,心里美滋滋的,大佬佬心里也许比我还美吧?我不知道。

我们家几天才能吃一次肉鱼之类,每逢做了好吃的,大佬佬总是偷偷地给我盛出一小碗,然后从微开的门缝里,伸出他那枯瘦的手,向我做个手势,我就钻到小屋里,像小猫一样地独自享受大佬佬给我留出来的美味。

父亲经常给大佬佬点零用钱,大佬佬全给我买了零食和玩具,只要我想要的,他总是千方百计地给我弄来,有一次我在小铺里看到一个上弦的胖娃娃,我要大佬佬给我买,可是他没有钱,我就哭着逼他,他怎么哄我也不听,竟用根小竹杆打他的驼背。我撵着他绕着院子跑。大佬佬做出痛疼状,边喊着、边向我求饶:“福三别打了、别打了,我昨晚做了个梦不好。”直到母亲出来呵斥,我才住了手。大佬佬反而不愿意了:“小孩子打得又不痛,你管他干什么?”到我懂事后,每想到小时打大佬佬的情景,总是内疚不已。我的玩具,大佬佬都给我放在一个小箱子里。从来不准哥哥动的,哥哥常气得哭,哥哥恨死他了。

哥哥只大我一岁半,过去常常欺负我,自从大佬佬来了局面大变,只要我一哭,大佬佬扔下手中的活,即时赶到我身边,哥哥一看大佬佬来了,只好乖乖地躲到一边去,哥哥很害怕他。有一次为了我,大佬佬竟拿根劈柴撵得哥哥满院跑,最后竟爬到了平房顶上,当然大佬佬未必会真打。当时我姥姥也住在我家,对我和哥哥都十分溺爱,但有时大佬佬对我的偏袒,姥姥感到很气愤,就出面指责他。但大佬佬毫无惧色,竟当面顶撞。有时妈妈打我,我就大哭,大佬佬会气愤地把我从妈妈手中夺出来,抱到他的小厨房里去。有一次竟忿忿地对妈妈说:“你就是个亲娘,要是个后娘我非去小衙门告你不可,你怎么能打吃屎的孩子?”有了大佬佬,全家人都要让我三分,因为我一哭就会把大佬佬招来,我成了家里的小霸王。

冬天到了,下雪了。我们住的北屋里只有两个小火炉,很冷,厨房的炕头却是很热的。大佬佬晚上就叫我睡到他的热炕上,晚上紧紧地搂着我,生怕冻着我。在我的记忆中那是最暖和的被窝了。

大佬佬是我们家的“佣人”,为什么竟敢顶撞母亲和姥姥呢?后来我想,这不仅是因为他脾气倔,更因为背后有父亲为他撑腰。父亲从不岐视穷人,对任何人都是以礼相待,大佬佬又是村里的长辈,所以父亲总是以长辈尊重他。平时总是以大叔相称,我们姊妹都得喊大佬佬,谁也不敢另眼相看。吃饭也总是让他和我们全家同桌。所以大佬佬才有恃无恐。

大佬佬喂的猪又白又胖,平时我总喜欢逗它玩,大白猪是我的玩物。可是年底一天,昌带来两个青年,硬是把大白猪捆翻在地,那大白猪拼命地挣扎、嚎叫,原来是要送去杀掉。我在地上打着滚哭,大佬佬忙来哄我,我不听。他看我哭得伤心,也跟着掉泪。我为大白猪哭,他为我哭,老小两个哭成一双泪人。

我是家里最调皮的孩子,母亲要把我送到幼儿园去,但必须大佬佬陪着我。我坐在教室里,大佬佬站在后窗外看着我,我不时地回头看看他,生怕他走了。只要我一回头,大佬佬就向我招手。大佬佬一直陪了我两天,第三天,我又坐在座位上,听老师讲大黑熊的故事。听了一会,猛一回头,大佬佬不见到了!我冲出教室,飞跑地向前追去,远远看见大佬佬驼背的身影,我终于追上了他。我不敢喊他,怕他再把我送回去,就悄悄跟在他身后。回到家他进了北屋,“嗨嗨”地笑着对母亲说:“这下可好了,福三坐在那里像个大闺女,连头也不回,听老师讲故事呢,我不用再陪他了。”说完他出了北屋,一看我避在门边,让大佬佬啼笑皆非:“福三,我的宝贝,你怎么又回来了?”从此,再也不送我去幼儿园了,我又可以自由自在地像尾巴一样地跟着大佬佬玩了。

我家的日子越来越艰难了,父亲和人家开的小酱院也关闭了。粮食供给也越来越紧张,日本当局开始配给橡子面,那种橡子面连猪都不吃。人吃下去就便秘。大连再也待不下去了,父亲决定南迁青岛。而昌和大佬佬只能让他们回乡了,这就叫“大难当头各自飞”吧。父亲手头再拮据,还是给足了盘缠,又给大佬佬结算了全部工薪。这都是妈妈后来告诉我的。

我不知道大佬佬这几天为什么眼里总含着泪。那天大佬佬突然带我去到小铺里,我要什么他就买什么。买了一大兜。回去放进我的玩具箱和食品盒里。大佬佬又一件件嘱咐我:玩具玩完了要放在箱子里,再把箱子放到鞋洞里;没吃完的糖果放在炕角纸盒里;我打“懒老婆”的鞭子挂在门后边。又嘱咐我不要和哥哥打架,不要惹妈妈生气,那样会挨打的。边说着边泣不成声了。我吃惊地问:“大佬佬你怎么了?”大佬佬再也控制不住,把我抱在怀里,孩子一样呜呜地哭起来。边哭边说:“福三我再也看不见你了,到死我也看不见你了……”大佬佬哭,我也哭了。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会看不见我了呢?大佬佬的哭声惊动了全家人,父亲、母亲、姥姥和姐姐们都过来安慰他,都掉泪了。突然大佬佬拉住父亲的手说:“烈臣,我也舍不得你呀!再到哪里找你这样的好人?”父亲的眼圈也红了,对大佬佬说:“大叔别难过,等老家平稳了,我和孩子们也得回老家去。用不了多久就又见面了。”大佬佬问,真的吗?父亲说,真的。不多时昌扛着行李摧促大姥姥动身。父亲给大佬佬提着行李,全家人都给大佬佬送行。大佬佬紧紧拉着我的手出了大门,突然蹲下把我抱在怀里,又哭起来。此时我才猛省:大佬佬真的不管我了,我抓住大佬佬的衣襟不放,放声大哭。姐姐和妈妈把我从大佬佬怀里拽出来。我挣扎着、哭喊着就像年前捆倒的大白猪:“大佬佬我不叫你走,我不叫你走……”大佬佬一步一回头,挥着泪向我招手,转过墙角,他那驼背的身影看不见了。真是“悲莫悲兮生别离。”

大佬佬走了,我在哭,哥哥却在笑,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我向哥哥扑去。我哪里是哥哥的对手,一把就把我推倒在地上了。我又在地上打着滚地哭,可是大佬佬再也听不到了。

大佬佬走了,小厨房——我的温暖的小巢穴,门里黑洞洞的,像鬼怪张着大口要吞我,我害怕,再也不敢进去了。

大佬佬走后不久,我们全家也去了青岛。四年后,两个姐姐出嫁了,父亲去了沈阳,妈妈带领我们小兄妹五个回了老家,我已十岁了。

有一天在路上遇到了昌,他说,我带你去看大佬佬的坟吧。我这才又记起大佬佬,大佬佬的驼背、一脸铍纹、嘴唇上的肉瘤,挥动的枯瘦的手……,时隔四年又重新浮现在我眼前。原来大佬佬我没有忘记,只是封存在心底里。昌说他已去世两年了,是前年歉年饿死的。他回家后一直记着父亲的话,盼着我们回家,能再见到我。临终前一直唤着我的小名。昌的话让我打了个冷战,可怜的大佬佬呀!走到坟地,昌远远地指着一个小土丘说,那就是大佬佬的坟。大佬佬的坟在地头的荒草丛中的一个低矮的土堆,就像他的驼背,大佬佬活着矮人一头,死了坟墓也比他人卑微。昌提醒我,给大佬佬磕头吧。我忙跪下给大佬佬磕了三个头说:“大佬佬,福三来看你了。”猛忆起当年情景,鼻子一酸,眼里涌出了泪。心里默念着:大佬佬如果我早回家,你就不会饿死了,我会回家拿饼子给你吃;我会用我的小水桶给你挑水;我会给你养老。可是大佬佬已死了,我只能“手披黄草看孤坟”了。我擦擦眼泪告别大佬佬,走得很远了再回首,大佬佬坟上的几棵高高的枯草在风中摇,我又想起大佬佬当年临别时向我挥动的枯瘦的手……

大佬佬在大连把全部的爱倾注到一个没有血缘关的无知的孩子身上,寻求他的精神慰藉,回乡后又以渺茫的希望支撑他孤寂晚年。可怜的大佬佬呀,我辜负了你的比血还浓的深情厚意,而今我却再也不能回报你。每到清明祭坟日,除了给大佬佬烧些香纸,就是狠命地向大佬佬坟上培土。几年后大佬佬的坟终于追上了那些蔑视他的坟墓,这就是当年他最溺爱的福三对大佬佬唯一的回报了。

后来我去青岛上学了,每到青明时节,我就会想到大佬佬那无人祭扫的坟墓,真是“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当我再回到家乡,大佬佬的坟,已在农业学大寨中被夷为平地。大佬佬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痕迹消失了,唯有那驼背的身影常留在我心里,伴我至今。呵,我的大佬佬呀,在我的古稀之年,还常常地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