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转的随笔
随心所遇的文字记录着自己的感悟。它是诗句,也是哲悟,如同天启,为你敞开一座心灵的钻石矿。
门外的风吹着卷闸门一阵阵发出颤声,我很想在这单调声里看一本跳舞的书。
我看过很多人跳舞,舞姿不美,带着喘。这些闲人背着许多沉重的玩意,列队从我的鼻尖跳过,样子还不如齐白石画里弯腰弓背的虾,那些虾多有神韵,是活的。
如果我把自己比作虾,那绝对是一只呆虾,没有法子,只能烧烤。或者,在一碗碎冰里伏着,我吃过那种虾生,活物吃活物,任你怎么惊醒而跳跃。
不要吵醒任何人,比如你从睡梦中睁开眼,你千万别把我当人看,你就当自己梦见了什么,影子?或者,别的什么轻盈的东西。
我也是这么看人的。看人盯着人的影子看,我觉得影子才是有共性的东西。正如人们的忙碌是欲望,跳舞也是欲望;成为最轻的蜂鸟,也是一种欲望,在一朵花的祭坛前。
因为我想看很多书,所以,成天静静地坐在电脑前。在主机和显示屏之间,我留着一个观望街道的缝隙。我可以自由地在门口进进出出,但我觉得毫无意思。所以,门庭冷落,人也稀疏。那儿有阳光,有阴影,有忽闪来去的人。他们张望我,如果我恰好张望着那条缝,那些人就会立刻把眼光收起来,往前洒去。我有时喜欢这种偷眼盯人的游戏,有一种你看什么看的蛮趣。
最近,读了一些文革的书,闷得慌。后来又读了一些黄仲则的诗,如:“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不明白何以用情如此迷醉销魂,疑此公不是尘世中人,而是飘飘欲仙的神人。还有“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剪裁。”这样的句子,也只有望穿苦滋味的人生的仙人才做得出,轻松脱口。黄仲则是清朝一位特立独行的诗人,词人。境遇悲凉。为人落拓不羁。死得早。诗词却没有因人而亡。“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这样的千年名句,那些尽享天年的学者诗人和官人诗人们是砸破脑袋也别想挤出来的。他们的脑袋也不是用来砸的,是用来给我辈庸人们凭吊的。
很久没看小说了,没时间,也没有情绪。可看见一位博主在博客的顶页放着这么一句话:小说是王道。感触很深,有意思。但我肚子里尽是一些没有开化的东西,我的腿也不愿意满世界跑,点点的见闻,写一篇几百字的文字都觉得毫无滋味,所以,就不做存想。有很多小说的文字才高中毕业,读来滋味寡淡。小说,非得有好文字不可,一种在肆意想象的空间跳舞的文字,才能做出好小说来,要不然,不但不是王道,而是贼道。
随心所遇的文字就是随笔。做什么说什么,不能和时间有仇,离得远远地。随笔的文字难在不可触摸的心情着上调儿,你得由一个调儿簇拥在你的心旁,让好句子,妙言妙语,一句跟着一句来和你相会,和你亲热,最憎万分萧索地冷不丁一下子雪白。没有语感的人,文字都带刺儿,读了能把人的脑浆子划拉出来,他写下那些文字的时候,一定有便秘的难堪。遇着什么说什么,篇章结构什么的理都别理,放了野马上天入地跑,可跑多远,你也出不了自己。有意思的话,奇妙的话,感人至深的话,令人动情难持的话都是来自不经意间,来自把自己放倒,让感受在无意识的黑幕深处,以一个神秘的幽影忽现在意识明亮的舞台,它是诗句,也是哲悟,如同天启,为你敞开一座心灵的钻石矿。
写到这儿,我醒来了。外边吵得要死,那些噪音像一班粗汉围着我,拿电锯锯我。以前看外国哲人的小传,常常见着一个特点,怕噪音,极力躲避噪音。如叔本华,卡夫卡都是。有点精神生活的人,要在梦想的世界遍及一切,用幻影的质料如词句和音符来筑造一个映现现实的精致的建筑,就不能不远远地避开扰乱沉思冥想的噪音。他们用棉花团塞住耳朵,有些甚至用过各种填塞物,就是为了得点清静。他们想在一个没有摩擦和压缩的世界里活着,那些噪音就如同满街乱扔处处爆裂的手雷。我想到一句时髦的话,天堂里没有车来车往,你猜我如何感受,太静了,天堂里没有一点声音,仿佛我只有眼睛的功能在起作用。我觉得,世界上的好句子是眼睛造出来的。
我来联想一下。噪音来自机械和人的运动,是摩擦和空气压缩的震动。人为了生活而制造噪音,但人又无能消除噪音。人习惯于噪音,于是,人的耳朵就失去动物本能的聪敏,变得麻木不堪。噪音反映了制造噪音的人的情绪,有时巨大的噪音会在人身上引起某种神经质的快感。没有噪音,一个在嘈杂的噪音环境中生活惯的人会明显地不适应,比如说:我闷得发疯了,这个发疯就是他习惯的正常的环境。有时一个旅客会要求睡在靠近大街的窗口边,有噪音他才睡的着,容易入睡。一个想和世界隔绝的人,一定会觉得那些噪音像步步紧逼,无孔不入的敌人,给他留下斩杀不尽的困惑。灵魂不能飞升到奇妙的境界,一定是无数噪音的绳索捆缚了我们的肉身,教它无法短暂地飘离地面。噪音,是低俗对高雅的无情绞杀,这样说,合乎道理。尽管我也嘲笑高雅的一切,比如京剧,剧场里真是很安静,安静多么美好!
安安静静地打字,打着打着,打到一片玄思里,一轮梦幻里。那些噪音在我轻柔的遐思里扑腾来,扑腾去,可我觉得毫无妨碍。这种说法似乎有点安慰之情。可我觉得,自己现在想从办公室的皮椅里站起来都那么难,哪有什么玄思和梦幻!我不过是一只澳洲袋鼠,做了几丈远的跳步,此刻又落到地面上,被尖锐的噪声挥剑抡刀万剐凌迟着。谁叫我在工业区上班,时刻面对着大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