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悲的四姨

大漠孤驼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6-26 21:32 责任编辑: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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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姊妹七个,前文说过,三个舅舅全是大烟鬼和赌棍;而我母亲和三个姨却一个个精明能干,白天下地、晚上掐草帽辫,在穷困中挣扎着长大成人。我母亲和四姨容貌俊秀,豆蔻年华已是媒妁盈门了。那时的婚姻,男女双方婚前是不能相见的,只能听媒妁之言,把自己的终身交付给命运。我的父母同岁,十九岁成婚,可以称得上郎才女貌,天配良缘。婚后二日回亲,我父亲身材魁梧、仪表英俊,轰动了全村,成为街头巷议的美谈。

五年后媒婆登门为四姨提亲,对方是一个在东北做皮革的男人。媒人是个亲戚,言及我这未婚的四姨夫,品貌决不在我父亲以下,在东北的生意如何红火。听了媒妁之言,我外祖父、母,当即应承。四姨心中也暗自高兴。四姨成亲的一切嫁妆全由我父母操办,仅新衣就十几套,和我母亲出嫁时的寒酸相比真有天壤之别。穷困的外祖父家,像大户人家嫁女一样,着实荣光了一阵。坐在花轿里的四姨,沉浸在幸福的美梦里,想着即将见到的和二姐夫一样的美婿,心情的激动不言而喻。花轿抬着新娘子吹吹打打,穿街游巷,在村人们的惊呼声中抬进了夫家,拜过天地、高堂,送入了洞房。新郎也跟进洞房,揭去了四姨的罩头红。四姨面带娇羞抬头一看,“呵”地一声惨叫,几乎昏厥,伏在炕上放声大哭起来。直到我二十多岁时,才得以亲见我的姨夫,我的妈呀!着实丑得可怕:瘦小脸,像巴掌一样大,颜色就像陈年的枣木;更让人不堪入目的是,浓密的麻坑就像个秋后的马蜂窝。至此我才相信,当时的传言是千真万确的。如果把四姨的婚配比作潘金莲和武大郎,那对四姨夫是过奖了。武大郎只是身材矮小,至少相貌总有些武松的影子吧。想到四姨夜夜要面对这样一副容貌同床共枕,让我不寒而栗。当夜我那如花似玉的四姨是如何被那非人非鬼的四姨夫夺去贞操?我不敢再想下去。

二日归省,四姨扑进外祖母怀里,放声大哭。女儿是娘的心头肉呀,娘岂能不心痛?母女相拥而泣,村里人再次倾村出动来一睹四姨夫的“尊容”,那空前“盛况”决非五年前我父母归省能相比。哭归哭,日西斜了,新妇要回婆家了。四姨誓死不回,我外祖母眼含热泪,苦口相劝:“翠,这是命呀!你没你二姐的命,就认了吧。你就跟着回去吧,娘求你了。”但四姨不为所动。万般无奈我外祖母只好动武,拿起笤帚疙瘩就打,四姨夺门而逃,外祖母追到街上,让村人们看了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最后四姨还是被逼回去了。度过了新婚“蜜月”,四姨夫要回东北西峰县去了。他在那里只是个伙计,还没有能力养活老婆,不能带四姨同行。四姨夫走后,四姨去青岛投奔大姨,在纱厂当了纺织工,誓与四姨夫离婚!四姨夫无可奈何去大连找到我父亲。据我外祖母说,我四姨夫身穿纺绸上衣,还故意把一截红绸腰带露在外面,晃晃悠悠臭美得不得了。当时我父亲已是裕丰银钱庄的撑柜了,是一生的巅峰时代。但父亲从不歧视任何社会地位低下的人,对四姨夫更是盛情接待,先带他去洗了澡,又带他到商店里从头到脚打扮一新,然后率全家人,到大连最高档的酒店——泰华楼,为四姨夫接风。外祖母后来对我说:“麻子(姨夫的代号)和你爹并排坐在席上,我一看简直是一个神仙、一个鬼呀。把我丢得恨不得有个老鼠洞钻进去。”对四姨的离婚,父亲是反对的:“那不是活跳槽吗?三从四德是女人的本分,嫁夫随夫,离婚还怎么抬头做人呀?”于是父亲让外祖母去青岛,不惜任何手段也要把四姨带回大连。在青岛的大姨也不支持四姨离婚。四姨的离婚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在外祖母的逼迫下,四姨只好又跟外祖母回到大连。在大连住了些日子,四姨只好随四姨夫去西峰县了。正式开始了长达近三十年的,痛苦的婚姻岁月。父亲虽然给予经济上的慷慨支持,以示对四姨的安慰,但又怎能抵消四姨精神上的痛苦?。后来家人谈起当年四姨去大连的事,责任也不全在我父亲,如果四姨态度坚决,谁也不能绑架她。

四姨夫不仅相貌丑陋,而且性格暴戾,喝上酒就暴打四姨,甚至用剪子扎。他租房最愿和人家住只隔一层布帘的“对面铺”,以满足他听取隐私的癖好。他哪里能和勤劳爱妻的武大郎相比。比起四姨,潘金莲嫁给武大郎是幸福的。苦命的四姨呀。没有爱情的婚姻却生了七个孩子,这其中的精神痛苦有谁能知晓呢?60年三年饥荒中,四姨带两个孩子回到家乡,不久,四姨夫在饥饿和疾病的双重折磨下去世了。四姨回到西峰,一进的家门,孩子们对她说:“俺爹死了!”说罢都放声大哭。四姨却仰天一声长叹:“我终算熬到尽头了!”一句话道出了,四姨近三十年强压在心里的非人的痛苦。

四姨是个女强人,四姨夫去世后,她独自把七个还没成人的孩子拉扯大,经历的苦难是非人能想象的。好在七个孩子都很孝顺,四姨的晚年还是幸福的,这是她一生最大的安慰了

解放后人们的观念改变了,父亲是个能跟上时代的人,看到很多婚姻不幸的妇女,以离婚解脱了痛苦,父亲想到四姨,可是悔之晚矣。父亲在晚年有一次谈起四姨,感慨地说:“我对不起你四姨呀!”我想这是父亲一生唯一感到愧疚的事情。但如果为父亲开脱,那是时代使然。

四姨晚年谈起他不幸的婚事,却说“不怨你爹,全怨你姥娘和你妈。”可是我们知道那是四姨在为父亲开脱。因为父亲是她一生最敬重的人。她不忍心让自己的婚事损害父亲的人格。平心而论,四姨的不幸,父亲是要负主要责任的。因为父亲在亲族中享有绝对的权威,他的话几乎是“圣旨”。当时如果父亲同意她离婚,四姨的命运会是另一种设想:能干又漂亮的四姨,在青岛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晚年是一个退休的老纺织工人。好在苦难都已成过去。安眠吧,坚强的四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