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漂白的夜
火车在凌晨三点半抵达了故乡的车站,我从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厢中挤下去,脚触在离别已久的家乡的土地上,听着到处飘散着的亲切的乡音,心里泛起一股热流。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站台,老远就看见父亲在焦急地朝这边张望,背比以前佝偻地更加厉害了,虽然穿着厚厚的棉衣,依然可以明显地看出来,几乎是在朝人群做鞠躬礼的样子了,只是头还固执地抬着,在人群中搜寻着他的女儿。我鼻子一酸,一股热热的感觉涌上心头,我赶紧擦了擦眼睛迎了上去。
父亲看见了我,满面的笑容涌了上来,条条的皱纹被土黄色的灯光晕染成了深深的沟壑。我说:“爸,你等了很久了吧?天这么冷,”父亲一边弯腰打开自行车车锁,一边说:“没等多少时间,来,上车吧,坐小心。”
正是深冬的夜晚,一弯弦月挂在深黑的天幕上,一片宁静随着银雾般的月光洒在大地上,远远近近的树木和房屋就像浮在水面的蜃楼,又像一张年代久远的黑白老照片,被弥漫的水雾笼罩着,似乎童话中一个安详的梦境。
我在自行车的后车座上注视着父亲的背影,他依然穿着几年前的那件旧棉袄,后领上的边也被磨破了,有棉花隐露了出来。父亲专注地骑着车,骑得那么卖力,认真,似乎后面载的是一件无比宝贵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被颠下来摔碎了一般。
父亲从来都是一个沉默而寡言的人,可是,我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份山一样的父爱,正从他一圈圈的车轮之中飞转了出来。乡间小路坑坑洼洼,车子像水面上的一条船,在月光下颠簸着前进。父亲不时地侧过头来叮嘱我:“坐好了,小心颠下去”我嗯了一声,看着他躬着身子卖力的样了,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快到家时,我隐隐约约看到村口站着一个人,在寒气四侵的月光下,像一个单薄的剪纸。
走近了,才看清是母亲。我跳下车,赶忙迎上去说:“妈,天这么冷,你站在这儿做什么?”母亲搂过我的肩头,笑着说:“我等不及就出来看看你们来了没有”我握住她冻得冰凉的粗糙的手,低下头掩饰自己忍不住要落下的眼泪,我说“妈,天这么冷,你也不戴双手套,手这么凉,”母亲说:“我从家里刚出来,不碍事的,倒是你爸,从一点钟就等不及地来接你了,说怕你提前到站,手套也忘了,”我回头一看,果然看见父亲光着双手扶着车把,我想起一路上,我尽管戴着手套,手还是被冻得麻疼,一股热热的东西涌上了心头,泪水再也忍住地流了下来。
月光依旧静静地挂在深黑的天幕上,故乡的一切还在香甜地沉睡着,只有我,我的父亲和母亲,在这月光漂白了的夜里,朝着家门口那盏温暖而明亮的灯光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