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

linxiyue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01-27 19:20 责任编辑:艾德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10470

梦是很奇怪的东西。

它总是忽然来去,无影无踪。

昨天夜里,我又做了一个梦。

是一个连续不断的梦,我记得很清楚,醒来,我记得它的每一个片段。我不知道它预示着什么,也许只是潜意识里对未来的一种恐惧。我愿意相信它的每一个枝节都是我以后要走的路。虽然寒冷,黑暗,没有希望,可是我仍然愿意继续走下去。一个人,孤独地,直到老死。毕竟,活着,每一天,有灿烂的阳光,新鲜的空气,透明的天空,自由的心灵。

记得,是江南的一个小镇,深夜,四周一片寂静,有远远的星光,点点灯火,一只无处可去的野狗,瑟缩着,哀号着,蜷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虽然狗的思想比较迟钝,它也知道自己不是一般的狗。

那家人的门响了,主人推开门来,他可能是起床上厕所。江南的民居,是青墙灰瓦,翘角飞檐的房子,很气派,也很漂亮。

他看到了狗,叫了起来:快来看哦,一只穿着衣服的狗。

先是他的老婆,然后是他的儿子,在他们的大惊小怪里,接着是左邻右舍的人都来了。众目睽睽之下,狗无处藏身,只是仓皇躲闪着。人们的目光象箭一样无情地刺向它,它奋力挣扎着,左冲右撞,终于从人群里挤出了一条缝隙,没命地往前跑去。

独自一只狗在旷野里游荡,又饿又冷又孤单。绝望中,它看见附近有一座低矮的小土屋,亮着灯火。铤而走险,它决定去偷点东西吃。

屋里住着一对独居的老夫妻,漫长的夜里,他俩睡不着,正在喃喃絮叨着夜话。狗轻轻地跑进厨房,很幸运,桌上还放着一大盘剩饭。它大口大口地吞着,听见屋里,老爷爷叹着气:这年头,耗子怎么这么多啊。老奶奶的声音很慈祥:就让它们吃吧,都是命啊,总不能让它们都饿死。

狗知道它走对了,这是一户善良的人家。

第二天,他们发现了狗,把它留了下来。这是它做狗以来,最快乐的日子。

每天,老奶奶都会倒一碗热呼呼的饭菜给它。上午,它和老爷爷一起去山上砍柴,欢快地跑在他的脚前脚后。下午,它倚在老奶奶的腿边,眯着眼,和她一起享受着午后暖暖的阳光。

它不是知恩不图报的狗,日日夜夜,守侯着两个老人,陪在他们身边,没有离开过一步。

他们越来越老,在一个漫长的冬夜里,他们一起老死了。临断气的时候,老奶奶摸着它的头:狗啊,我走了,谁来照顾你啊?

它流着泪,多年的相依为命,它也舍不得离开他们。悲痛中,它毅然对着墙壁,一头撞去。这栋土屋历经几十年,早已不堪一击,在它的全身力量冲撞之下,轰然倒塌了。

于是,两个人,一只狗就这样被掩埋在了破墙烂瓦之下。

……

时间过去了许多年,无情的岁月早已经将地形改变。在他们长眠的地方,长出了一座山。山下开着四时变换的花朵,山上长着绿叶常青的树林。

有一年的春天,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他们决定成家立业,开始新的生活。

姑娘先看中了这片开满鲜花的土地,她惊喜地抚摸着娇嫩的花瓣:多美的花儿啊。

青年蹲在她身边,看在娇羞的爱人:那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吧。

姑娘靠在青年的怀里,他们亲密地依偎在一起。脚下是盛开的鲜花,背后是青翠的山峦,远处是湛蓝的天空。

第二天,青年去山上砍树,姑娘去小镇上买日用品。

第三天,青年在山脚盖起了一昨小木屋,姑娘把屋子里收拾的干净整齐。

第四天,青年烧荒垦地,姑娘锄草,播种。

第五天。

第六天……

日子平淡如水,青年和姑娘过着幸福的生活。

又一年的春天,姑娘生下了第一个女儿,他们叫她:清。因为她有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

娇弱的姑娘变成妇人,丰润如桃。她每天在家里,洗衣,煮饭,收拾屋子,照顾孩子。

午后,她会坐在懒洋洋的阳光下,补衣服,不时地看一眼摇篮里熟睡的女儿。

青年也长成肩宽背阔的男子,力壮如牛。他还是下田耕地,有时也会上山打猎。经常从坡上带回一束鲜花,一捧野果什么的。

这年冬天里,男人去镇上卖掉了多余的粮食, 拉回了一大车的砖瓦,请来了泥水匠,盖起了一幢宽敞的房子。

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牙牙学语,蹒跚走路,活蹦乱跳,女人的笑容也愈发甜蜜起来,因为她又怀孕了。

这又是个女儿,圆圆的小脸,胖乎乎的小手。

就叫晨吧,女人说,没能为男人生个儿子,她有些内疚,想晨能象早晨初升的太阳,给她带来希望。

男人憨厚的笑笑,伸手摸摸女人憔悴的笑容,觉得她有些老了。他不明白,其实,一个生命的诞生总是预示着一个生命的死亡。

附近渐渐搬来了很多户人家,盖起了许多座房子。

清4岁了,喜欢漫山遍野的跑。女人总是在饭熟之后,倚在门框边,大声叫她的名字。清总是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突然地吓母亲一跳。

晨也1岁了,美丽可爱,一笑就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

女人常常一手拉着清,一手抱着晨去邻家串门子。

那个时候,女人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

女人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在生下两个孩子后,更是日益衰老。可是这时候,她又怀上了第三个孩子。

男人闷着头,蹲在门口吸了很久的旱烟,憋出了一句话:不要,这孩子咱不要,不能为了他,糟蹋坏了你的身体啊。

女人流着泪坚持着:不,我要生下他,我要为你生一个儿子。

男人拗不过女人,他只有对她更好。每天,他早早下田,干完了地里的活,就赶回家,守在女人身边。他能做的只是陪着她,看日出日落。那是女人最喜欢的事情。

第三个孩子是冬天出生的。

那一年的冬天,冷的出奇,风吹在脸上象刀割一样,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满天满地的白。

腊月23是乡下祭灶的日子。男人一早起床,用长长的竹竿绑了扫帚,把屋前屋后,里里外外的蛛网灰尘打扫干净。又煮了碗鸡蛋面条给女人吃。

女人大大的肚子,脚肿胀的发亮,已经很少下床了。她吃完了面条,脸色红润了好多。

3岁的晨跑去拿来了镜子和梳子,清已经上一年级了,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她一把夺下妹妹手里的镜子:妈,我来给你梳头。

女人靠在床头微笑:清,你怕妈妈看到自己又老又丑的样子吧。

不是,妈妈永远那么漂亮。清很懂事地说。

对,妈妈最美了。乖巧的晨附和着。

男人也笑了:小孩子知道什么。

窗外,冰天雪地的冷清,屋子里却是欢声笑语,暖融融的一片。

夜里,女人的肚子忽然痛了起来,她叫醒男人:孩子在踢我,可能是等不及要生了。

男人一骨碌翻身下床,披起棉袄就走:你先忍着,我去叫人。他叫醒了清,低声交代她陪着妈妈。

屋外,黑沉沉的夜。

当男人引着小脚的接生婆来时,女人已经痛昏了过去。

老婆婆叫男人烧了热水,拿来了剪刀和酒。她掀开被子,床单上红红的一大片,怎么这么晚才叫我,她摸摸女人的鼻息,可能是不行了。

男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床前:求求您,救救她吧。

老婆婆摇摇头:大人是救不活了,就看孩子的造化了。

男人瘫在地上,悔恨得揪着自己的头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她怎么会有今天。

看惯了生死的老婆婆淡然地忙着。很快,就从女人的下体掏出了一个满身鲜血的婴儿。是个女儿,老婆婆把她递给男人,你用力打她屁股几下。

男人啪啪几巴掌打下去。

说来奇怪,那看来没有声息的婴儿,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是造了孽的人,今生报恩来了。老婆婆一边说话,一边帮婴儿洗澡,然后给她穿上女人生前给她准备好的小衣服。她的命太硬了,身边的人都会被克死,就叫她方外吧,但愿不要在克到自家的人了。

男人无助地看着怀里的婴儿。

女人直到入棺的那一刻还圆睁着双眼,可能是还在遗憾,最终也没能为男人生下一个儿子吧。

清和晨都没有哭,男人却哭得呼天抢地。

婴儿由附近一个没有孩子的妇人代养着。

日子依然平淡地过着。

只是男人变的沉默。每天除了干活还是干活。等到屋里屋外在没有事情可做的时候,就蹲在门口,一锅接一锅地吸旱烟,眯着眼,看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地平线。

清渐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考上了省里最好的医科大学。学医是她从小到大最的心愿。母亲的死,对她的印象太深了。

晨上了幼师,她一直听话懂事,是不让大人操心的孩子。

只有方外,是一个深爱孤静而不太合群的人。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逃学,去荒山野岭的古庙,坟场。没有人知道她在那里做什么。其实,她也有羞耻心,有罪恶感,觉得成绩不好,是对不住父亲的行为。可是,就是不肯听大人的话。

男人一天天老了下去。他的背因为长期劳累,弯成了一张弓。他日夜咳嗽着。一天夜里,咳出了一大口血。

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他得了肺癌,晚期。

清在病房外,搂着晨大哭。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方外没有说一句话。坐在那里,茫然地想着什么。她象是记起了一些事情:久远的年代,江南冷冷的夜,一只无家可归的狗,两个年迈的老人,幸福的夫妻……

记忆闪电似地一晃而过。她忽然明白了过来,原来她就是那造孽的人啊,前世做错了事,所以投胎成了狗,因为受老人一饭之恩,来世做了他们的孩子……

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原来一切都是命啊,命中注定。她想起了许多往事,十二岁的少年,寂静的荒山,幽深的古庙,拈花微笑的佛像,慈祥的老尼姑……

她问佛:为什么会这样?

佛摇头,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是错……

男人下葬了。

清和晨回到了学校。

方外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

这是一个完整的梦。

清晨,在楼下来来往往,嘈杂的车流声里醒来。我很奇怪,这一夜居然有这么安稳的睡眠。虽然是被梦魇着,流着泪,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工作,婚姻走入低谷,腰痛的不能呼吸。失业,无爱,生病,折磨得我不成人形。漫长的黑夜,经常彻夜难眠,只有起床,在屋子里不停走动,大量地喝水,我看书写字,或是坐在阳台,看遥远的灰色天空,可以什么都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

我一再的想,一再的问自己,我到底是在干什么?我为什么没有勇气去追求自己喜爱的东西?我在这儿到底是在忍耐什么?心里叹着:这个地方,不是我的,走吧!

在我长大的26年里,老是被人教导着。父母老师和朋友,一直喋喋不休地告诉我,这是对的,那是错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可是我遇到的事情,许多标准都是错误的。我已经厌烦了别人对我说些什么,只想自己去看,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睁大眼睛,看世界上所有能看到的东西。我想,通过看到的一切,我会知道应该怎么去做。

流浪的路上,虽然想起家来很苦,可是安静,有自由的思想。

在一次又一次次的顿悟里,远方,不知不觉化作了我的灵魂,突然发觉,幸福和不幸都是自找的,从此,我不会怨天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