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三事
文中的三件事,都是农民做的!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的人,对于这三件事都不会陌生。只是随着现代生产力的发展,越来越看不见这三件事了。今天读到此文,不由得想起儿时的岁月。尤其是杀猪,给人印象最为深刻。文章中作者能就实际的生活描绘出如此画卷,很是感怀。推荐大家共同欣赏,回味过去的生活。
生活是我们的字典。
——[美国]爱默森《美国的哲人》,《爱默森文选》第16页
第一件事:磨豆腐
撑船、打铁、磨豆腐,是世上的三桩苦差使,我少时磨过豆腐,也算是有幸。
临近年脚,农家都忙着过年了。江南水乡尤其如此,田野的麦苗,该服侍它的都服侍了,水沟开好了,冬肥施足了,碎土盖好了,此刻,就让它安安静静过冬慢慢长去吧!稻谷早已登场碾成白花花的大米,装满了家中大大小小的米囤。
一年忙到头,两年忙到梢。该准备点过年的美餐了,不然,也有点对不起自己呢。更何况,新年那几天,总少不了亲亲眷眷朋朋友友要来聚聚,不拿几个菜上台,那可不行!
那么,就先做豆腐吧!
做好了,可以先吃几顿,饱一饱口福,解一解馋。快把秋天收上场的黄豆拿出几十斤,淘洗干净,放在水桶里浸泡一天一夜,等到它充分浸胖,是的,“浸胖”,小时候母亲就是这样说的,虽然字典上没有这个词儿。一粒很小的黄豆,浸得白白胖胖像个胖娃仔,比原先的胖出许多来。然后,母亲会迫不及待地让我挑着“胖豆”、柴草和放豆腐的竹匾,带上几块钱加工费,启程出发!快过年了,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呢?
挑着那并不重的担子,荡悠悠比在公园里散步还舒服。到了三里路外一个农家的豆腐作坊,许多似曾相识的朋友已经在排队,队伍前面那婶婶或大伯去年是排在我后面的,今年怎么排到我前面去了,不!也许去年就是这个位置。不管它,就算学一回雷锋!明年赶个早!
终于轮到我了!
一个老者指挥我道:“小鬼,是你上磨还是牛上磨?”“老伯,应该是黄豆上磨,你想把我磨成豆浆?还是想把牛磨成肉松?”“小佬,看来你也只会吃了。”“我问你,是你推磨还是请黄牛替你推?”
“不用不用,我想自己推着玩玩,不要花这个钱了。”
“好,让你玩去吧!”老者也许因为没能赚上这二毛钱,有些说不出的生气。
一爿盘篮大般的磨盘,在我手下推起来,就如一颗算盘子般轻巧,全不费力气似的。所以,一开始,我倒像60米赛跑,推得飞快,但只推了百来转,觉得越推越重,竟然上气不接下气,当中腰间要断气似的。这时,我才觉得推磨并不好玩。老者坐在一旁哈哈大笑。我说,还是请老黄牛吧!老者不允,说:“不推也得推,让你吃些苦头!看你还神气!”
后来,我推得满头大汗,老者便来帮我磨,说:“孩子,我今朝打你一顿杀威棒,是让你明白一个道理,叫做‘满饭好吃,满话难说,”我点头称是,说不尽的感激。
这是我第一次去磨豆腐的一幕,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时常想起这位老人以及他的教导。
今年来磨豆腐,我已长好几岁,全不用老黄牛帮忙。从磨盘里汩汩流出的似奶非奶的乳白色琼浆,装满了一大桶。听我母亲说,浸豆很有讲究,未浸透就出浆少,浸的时间太长也不好,那怎样才算恰到好处呢?母亲说,只要把一粒豆掰开来,见豆瓣里面没有像酒窝那样凹下去的部分,就是恰到好处,再浸下去,就要变成豆芽菜,出不了浆了。
在后来的岁月中,我一直没有忘记这“浸豆”的学问,并越来越理解了它的深意,这就是凡事要有分寸,不得过分。一位哲人说过,往东的极至就是西。浸豆的学问讲起来简单,做到不易。在以往的岁月中,我不乏偏激,因此,走了许多弯路,直到今天,我仍时时谨慎从事,学步“中庸”,三思而言而行,以免不合分寸。
把磨好的生豆浆放在锅里烧开,接下来是倒进缸里去“点花”。在烧熟的豆浆中洒拌适量的盐卤或石膏,少点了豆浆不凝固或太嫩,多点了豆腐会太老,降低其价值。因此,做豆腐的技术主要是“点花”,我以为这也可以算是“中庸之道”吧!少顷,把点好花的豆浆舀在一块布里,平放在床板上,豆腐很快就形成了。
豆腐百叶做好了,还有豆渣,这是上等的猪饲料。我用竹扁担挑着回家,母亲和弟妹们早已在门口等候,我受到英雄般的欢迎,还没等我弯下腰来,母亲便将担子从我肩上卸下来。
接着,总是少不了趁热品尝。将刚做好的热腾腾的豆腐放入碗里,浇上豆油、麻油、酱油、味精、盐,用筷子捣碎,就可以吃了。百叶的边皮,也可趁热吃,蘸上酱油、酸醋之类,也是美味无穷。
第二件事:做粉丝
做粉丝的原料较多。诸如绿豆、蚕豆之类,我说的是用山芋作粉丝。山芋粉丝透明洁白,烧不糊,营养好,且久藏不坏,晒干了可以一年吃到头,干炒做汤都行。
做山芋粉丝可以就地取材,价廉物美。自家种的山芋,把小的破的挑选出来,洗干净,到我们村前的小作坊里粉碎,在粉碎时不断加水,做成山芋浆,将它过滤后,盛人水缸,过若干小时,淀粉全部沉淀缸底,把上面的水倒掉,挖出一块块雪白的淀粉来。
把它放上适量的水,搅成糊状,放锅里蒸,蒸熟晾干,就变成锅盖大的一块东西,用刨粉丝的工具一刨,长长的粉丝就出来了。
等到将热气腾腾的菠菜粉丝汤端上餐桌,全家围坐享用时,不知花了多少劳动和心血。做粉丝这差使,几乎年年是我包了,往往早上挑担出门,要到晚上才能回家,有时要到半夜。因为村民们都要过年,全挤在一起了,有时排队排得打起架来;若排到半夜,准是又饿又冷,饥寒交迫。做好了,还要顶着寒风从五六里外的地方挑回来。那当儿,我总要受到母亲的表扬。
新春佳节,每当父母兄妹全家高兴地吃着粉丝汤时,我心里总有一种自豪感。
美好的生活,愉悦的情怀,健康的心态,大概都能在艰苦的劳动中获取,也只有通过劳动的途径获取,才是最光荣和神圣的。
第三件事:杀猪
农家过年杀猪是件喜事,但对我来说往往痛苦胜于欢乐。
我在少儿时,家里年年要杀猪。杀了一头猪,有关猪身上的过年东西就全都有了,用不着再花钱去买。4条大火腿,腌的腌,风干的风干,可以吃到明年樵麦时节。想什么时候吃,随手割一块,放在饭锅上一蒸,喷香,真是好吃。我和妹妹在中学读书时要蒸饭带菜,妈妈便在我们的饭盒里切上两块硕大的咸肉,又好吃又方便。猪肝、猪肚、猪腰子、猪肠、猪蹄爪、猪油及猪头、猪尾巴,应有尽有,要多舒畅有多舒畅。
提起猪头,还有个笑话。那年,和往年一样,把猪头腌了起来。到了明年春上,便从缸里拿出来,挂在门外晒,直晒到发红冒油。一天正准备吃时,发现猪舌头被人割了。真叫人又好气又好笑。至于猪尾巴,是所谓活肉,其实最好吃,人称猪肉之王。
平时一年大概只吃到三四次肉。逢着杀猪能不高兴?但我不以为然。因为,一是它从捉回来的小猪长到数百斤,是母亲和我一起把它喂养大的;二是它给家里带来不少收益,尤其解决了自留地上的肥料;三是目睹刽子手把大肥猪从圈里死命拖出来,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好不悲惨!这时,大肥猪往往伤心落泪!我想,面对生命的结束,大肥猪也充满着恐惧,谁能说它对主人没有感情?谁能说它们不留恋平静的生活呢?
少时,这年前三事年年做,如今,已成难忘的历史,它每每成为我美好的回忆,且给我许多人生的启迪。而今又一个新春即将来临,新世纪的曙光将普照人间,在不惑之年的今天,我又勾起了这些如烟往事,心中的滋味难以言表……
1999年12月23日,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