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弹”茶

今天是夏至，好象年年都是6月21日，节气相交时刻为7时59分。当其时也，正逢周末早茶，几个朋友围桌茶叙，天南地北，话题总离不开“夏至”。

“吃过夏至面，一天短一线！”

“说对了，但风俗这一天要吃凉面。”

“为啥？”

“不知道，我们乡里祭祖都要拌上一碗凉面。”

“嘿，这点都不晓得嗦？总是祖老先人也怕热嘛！”

“呵，你硬懂得多，那咋个吃了面就要短一线嘛！”

“哎呀，吃面说的是风俗，短一线说的是太阳光，你别胡子麻子搅在一起……”

“那你不是说时光是你吃短了的又是啥呢？”

“哈哈哈……”

我把这种茶谈称之为“弹茶”，“弹茶”始，常常以新闻为由头，各自发表不同意见，有的严肃认真、有的诙谐幽默、有的紧扣论题、有的离题万里；在“弹茶”中，有的高谈阔论、有的引经据典、有的强词夺理、有的俯耳倾听……不过，茶喝了话说了人散了，事，也就忘了。当时“弹茶”中的话语及其冲撞，象是人人弹琴，弦停音尽，渺渺无寻处；又象是喝白了的茶叶水，淡淡的，涮涮，一倒了之。然而我却不是。有时在“弹茶”中引用过的典故、认定的字音、背诵的诗句，当晚灯下提笔，面对洁白的纸页，却反而犹豫不决了：说对了吗？是真的吗？於是或翻资料或上网，查证之后若说对了，便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若说错了，那就覆水难收，心里沉甸甸的……中国有句古话：沉默是金。我虽然得不到金，但少说点话，或少说点错话总归能做到罢。

“那你们问问这位老师，四时八节，人这一辈子不是吃完了的又是啥？”想着想着，茶友们的争论冲着我来了，想把我拉入论辩中。当我刚开口时，还信心满满，因为春夏秋冬四时倒很简单，说到八个节气却记不全了，哼哼哈哈中肯定说错了几个，想再往下说，自己早已底气不足，再胡扯什么呢？于是只得老老实实说：确实弄不醒豁……

从“夏至”谈到“凉面”，再从“凉面”谈到“寿命的长短”，嘿，想来都有趣！那么，何谓“夏至”？《恪遵宪度抄本》上说“阳极之至，阴气始生，日北至，日长至，日影短至”。至者，极也。夏至日这一天太阳高度最高，阳光几乎直射北回归线，北半球白天最长、黑夜最短，而且越往北，白天越长。此后，阳气由盛逐渐转衰，阳光直射地面位置逐渐南移，北半球的白天日渐缩短，老百姓说“吃过夏至面，一天短一线”就是这个意思。

古人说：“人过三十日过半”，譬喻人生如爬坡，三十一过如走下坡，人这一生就快得很了，这正象“夏至”一样，一日一日，阳气渐衰，阴气渐盛。一些人想到家不成业不就，年与日驰，意与时去，将成枯落，不竟心灰意冷；另一些人虽家未成，却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自励之，兢兢业业，奋斗不已，以图实现自身价值；还有一些人，不管“而立”与否，闲看花开花落，静待日出日落，既不倦怠也不急促，悠悠然过他的日子……茶客们茶谈中的诙谐幽默、插科打诨、转移话题、胡搅蛮缠，大多属于后者。为什么茶馆里中老年人居多，细细想来，那是因为“下坡”的人多，下坡你不走惯性也逼着你走，于是悟道者悠悠然过他的日子，未悟道者浑浑噩噩混他的日月，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宋朝张耒著有《夏至》诗：“长养功已极，大运忽云迁。人间漫未知，微阴生九原……”看来阳极阴生、物极必返，不仅仅是人生的规律，也是大自然的规律。《易经》中有一组“消息卦”，以代表阳刚鼎盛的“乾卦”为四月，至“垢”、“遁”、“否”、“观”、“剥”到代表阴柔至极的“坤卦”为十月。这夏至来临的五月为“垢卦”，卦形一阴五阳，且初六爻为阴爻。当人们脱下春装换上体恤，吃棕子划龙船的时候，殊不知阴柔之气已自下而上，漫漫侵润，日盛一日了，而普通的老百姓又怎么会知道呢？这就是张耒写的：“人间漫未知，微阴生九原”啊！同样的，从“复卦”开始，至“临”、“泰”、“大壮”、“决”而恢复到“乾卦”，也是阴极阳生，否极泰来。正月为“泰卦”，人们常说“三阳开泰，万物复苏”，其卦形三阳三阴，初九九二九三均为阳爻，六四六五上六为阴爻，阴阳相交，万物滋生，国泰民安啊！

周而复始，大自然如此，生命如此，世事亦如此。细数历史上的英雄豪杰，纵有伟烈丰功，莫不费尽移山心力！正如孙冉翁撰滇池大观楼楹联说的：“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霞。”儒家讲入世，以天下为已任，便有曹孟德的“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道家讲出世，以“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复观”为最高境界，便有陈抟老祖的“愁看剑戟扶危主，闷听笙歌聒醉人。携取旧书归旧隐，野花啼鸟一般春。”佛家讲“空”，说是“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便有禅宗六世祖惠能的名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原本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常常是英雄能征服天下而不能征服自己，他费尽心力，将自已的烦恼让别人为他承担。而圣人不想去征服天下，只想征服自己，征服自己的心，圣人要把天下人的烦恼与痛苦一肩挑起来。古人说得好：“不俗即仙骨，多情即佛心。”菩萨是有大爱的，他要普渡众生，牺牲自我。而利益苍生是佛陀出家的信念。正如美学家朱光潜所言：“佛教徒是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

我想，我们都是凡人，做不了英雄，更做不了圣人。不过我们尽量不要让别人，至少是亲朋好友来承受自己的烦恼罢，每天嘻嘻哈哈，让大家感受生活中明丽的色彩，温馨的柔情，这总是可以做到的。就象弹茶中的机趣与抵牾，不计输赢，不论臧否，哈哈一笑，过后即忘……记得白居易有首诗写得好：

蜗牛角上争何事？

电光石火度一生。

且穷且富且随喜，

不开笑口是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