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岁月
今天是父亲节,谨把此文献给我那已在天国的父亲和母亲。
我,出生在三年自然灾害的后期,可能是母亲的奶汁溶进了过多的苦菜浆汁,所以,我很孱弱,但是,也许是家庭的磨难太多,我的记忆力超强。
那年,我六岁。六岁的我,比起我那六岁时的女儿要幼稚得多。
快到吃晚饭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位干部摸样的客人。这个人,我见过多次。是他,把干了一天活的人们,天天晚上集合到队部,学歌、背语录、跳舞,一直到我进入梦乡了才叫回家。
一家人见了他,马上紧张起来,赶忙从桌面上拿起红皮的小本本,毕恭毕敬的在墙边站成一排。我躲在妈妈身后,双手紧拽妈妈的衣襟,只露出一只眼睛疑惑的瞅着他。来人呵斥我站到排尾去,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跑出了房门。
一阵短促的沉寂,接着就传出了凌乱的脚步声和口号声。有爸妈的哥姐,也有呵斥我的人。
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呀?
刚刚在做晚饭的时候,妈妈特意多做了一碗蒸鸡蛋糕,平常我们顿顿吃的是白菜汤,连一点儿油花都没有。妈说今晚有客人,原来客人就是他呀。吃饭就吃呗,干嘛要跳舞,还得全家人都要跳,连我也要跳?
领着跳舞的人终于吃过饭走了,妈妈很害怕的告诉我:“孩子,这舞不跳,那个人不让吃饭啊!”说完,用手偷偷的指了指北墙画框里的人。
我多次望过画框里的人。听妈妈这么一说,又一次瞅了瞅:画框里的老爷爷一点儿也不凶啊,他天天向我招手呢!
我急不可耐的坐在桌旁,狼吞虎咽的吃平常吃不到的鸡蛋糕。
鸡蛋糕是用大碗蒸的,很稀---直到现在,我仍很爱吃稀的鸡蛋糕。我发现那个人吃了足有半大碗!妈妈曾说过,吃蛋糕千万别挖倒了“墙”,可碗中的鸡蛋糕却一塌糊涂。客人怎就可以把墙挖倒了呢?
偶然间,我发现了碗下的秘密:三毛钱和五两粮票!我小偷似的把钱揣进我的小口袋,若无其事的继续吃饭。
我的心咚咚跳个不停,为了掩饰我的慌张,就大口大口喝平时根本不爱喝的白菜汤。
妈妈发现了粮票,自言自语:“这干部,怎忘给钱了呢?三毛钱,够买三斤酱油了。”“三斤酱油?累死累活干一天,也挣不回三毛!”爸爸赌气的说。妈妈很无奈,叹了口气:“咳,也许人家忘记了,咱脑瓜皮儿薄,就算了。”
算了?我怎好就算了?
我负罪般的拿出钱,忐忑不安地递给了妈妈。不知道是为那个人辩解,也不知道是为自己辩解,她说了一句:“三毛钱,不在这儿嘛!”
妈妈的脸上马上有了笑容,又长叹了一口气:“一家人,又可以多活一天啦!也不知道下回啥时候轮到咱家?”
我可怜的妈妈!为那个人,一碗鸡蛋糕用去了你三个鸡蛋!按当时价格,三个鸡蛋还换不回来三毛钱吗?
咳,我的可怜又可爱,习惯于算计的妈妈!
在我的心里对母亲产生这种不解的时候,我真希望再有人来,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三个,一桌,那样,妈妈不是更高兴吗?
但是,因为爸爸的缘故,吃我家派饭的机会从此再没有过……
记得那是一个秋天,还是顽童的我正在街上独自玩耍。忽见村口有一群人,还见有人在敲一只破铜锣,人群后有一辆马车,车上装着柴禾。我好惊奇,就忙跑去看。
我呆了!
正当壮年的爸爸,弓着腰,在前面走着,脖子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还写着字。我只认识爸爸教过我的三个字,那是他的名字。这情景我以前曾见过,可被游街的都是有历史问题的人啊!
可爸爸做错了什么呢?
我紧咬嘴唇,泪水噙满了眼眶,头也不回的跑回我冰冷的家,一头扎到妈妈的怀里号啕大哭……
我终于明白了,有人说爸爸偷了生产队的柴禾,可爸爸说他是去已收完的地里捡柴禾。
吃派饭的人又该轮到我家吃饭了,可我明明看到他从我家的门口走过,去了邻居家。
从此,我家的饭桌上,再也看不到那三毛钱和五两粮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