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记忆（一）小泥人

儿时，常想念一种吆喝。虽然听起来有点俗，却足以填满当时好奇的童心。这句吆喝就是“棉花套儿换烟火”。每当苍老低沉的吆喝声响起时，清净如水的小街便会漾起铃儿般的笑声：“换你不换我”。小院中正在玩耍的我，就像猫儿闻到了腥味儿，手儿拍着屁股，脚儿一颠一颠地，屁颠儿屁颠儿的横着跑出去。我盼望的老爷爷推着他的“小泥人”又来了。

小院外有棵古槐。槐树很粗，两个小孩儿两只手相握，胸脯贴着树干，合拢过来，另两只小手勉强能触着指尖。树叶很稠，圆圆的铜钱似的小叶，拥挤着，紧挨着，密不透风，就连无孔不入的老爷儿，也不能筛落下一星一点。浓荫匝地，凉爽怡人。

一位老爷爷，手摇草帽，正坐在树荫下的玉石凳上。旁边，停着一个独轮车，独轮车的上面，有块木板；木板上面是用铁条编成的一个大盒子，透过蜂窝似的网眼儿，能看到里面铺着的立着的挂着的，许多好看好玩好用的小物品。这些小物品不光诱惑小孩子们围着它团团转，也吸引了下地回家的大人们在此流连。

当时，小村和全国的小村应该是一样的，村子中只有一个合作社，维持着家家户户的日常生活。货是由上一级合作社供应的，很普通，就是一些生活必需品，如油盐酱醋锅碗瓢盆笔墨纸砚等。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吸引人的东西了。所以，“小泥人”的到来，能给贫瘠的生活带来点儿新意，给简单的日子增添点儿色彩。

“小泥人”，顾名思义，车子上要有小泥人。小泥人被捏成了小鸡、小鸭、小鸟等小动物的模样，表面涂上五颜六色，前后留两个小眼儿，里面放一个小豆豆。我想，那一定是个黄豆，吹起来，叽里咕噜的，声音好响呢。以前，也许整车都是这样的小泥人，所以，就用“换小泥人的”来代称他们。现在，车上不光有小泥人，还有许多新鲜的东西了。

隔壁的太太，用换回去的竹篦子，把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井井有条，然后，在脑后打一个纂儿，再用换回去的簪子别好。顿时，整个人精神焕发，红光满面。太爷呢，则把换回去的火石装在打火机上，擦擦打着，点燃烟袋锅里的烟叶，然后，在用打火机按一按。烟雾缭绕中，太爷眯缝着眼，尽情的享受着。爸爸换回去整包的火柴，燃气灶里的柴禾，袅袅炊烟中，我闻到了红薯的香味儿；晚上，点亮煤油灯，红红的火苗来回晃动，发出“滋滋”的声音。灯光下，我开始做作业。妈妈则换回去花花绿绿的棉线，然后，坐在炕头上，一针一针的给小姨家的孩子赶制小鞋。妈妈的手真巧，鞋面上总会绣出一个一个的猫头虎脸，左右对称，栩栩如生，好看得很。我常想，蹒跚学步时，我一定穿着这样漂亮的鞋，追随在妈妈的左右，一定会招来其他小朋友的羡慕；妈妈也一定加班加点的为他们赶制过。妹妹则吵着嚷着要红头绳，扎上后，高兴地活蹦乱跳，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我呢，这时，会跑回院子里，搜寻出穿的不能再穿的旧鞋，找出几个陈年的旧酒瓶子，拎出来，递给老爷爷。于是，我就换回来了心仪的“砸炮子”。然后和小伙伴们一起玩“八路打日本”的游戏。我们用铁条弯成手枪的样子，穿上几扣自行车链子，前面的一扣要砸上一个子弹壳儿，装上撞针，勒上皮套，最后，把“砸炮子”放在最顶的一扣里；拉上撞针，一搂扳机，“啪”一声脆响，“战争”

开始了。我们围着古槐树老爷爷独轮车转来转去，东躲西藏。老爷爷呢，依然摇着草帽，笑呵呵的看着我们。

老爷爷歇够了，站起身，推起独轮车，吆喝一声“棉花套儿换烟火”，慢慢的走了；身后又是一阵铃儿般的笑声“换你不换我”。我们望着老爷爷的背影，举起小手枪，“啪啪”两声，开枪为他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