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奶奶同住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从城西搬来了城南,和奶奶住在一起。
奶奶今年大概七十多了,具体的年纪我还真不知道。说来惭愧,二十多年了,跟这位老人家除了过年吃顿年夜饭之外还真没有什么接触。而其实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奶奶是很慈祥的。对孩子尤其喜欢,对我也很疼爱,只是后来随着她老人家孙辈队伍的日益壮大,比较起来,我不算是最得宠的。偏偏从小我就是一个很倔强的孩子。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所以,尽管也渴望得到长辈的呵护却不耻屈就自己去奶奶面前撒娇邀宠,因而也就在有意无意之间疏远了与奶奶的联系。
我不知道对于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奶奶的心里持有什么样的态度,说句心里话,我是很不情愿而且也是别无他法才搬到了奶奶这里,并且还打定了主意,不行就多做事,少说话。等在这边的工作期一满就走人。
初来的那天,奶奶没多说什么,只是忙前忙后的为我张罗住的地方。她让我住在她的隔壁。一个十几平米的小房间。而后把我领到她的橱柜前打开了柜门,说:“你自己挑一个喜欢的床单呀!”我连看都没看说:“随便了,只要能睡就行了。”奶奶笑笑说:“都是崭新的!你选喜欢的呀!姑娘家都爱好!看看这个红的好看么?”边说着,她就边弯下腰去抽取压在柜底叠得整整齐齐的那床粉红印花床单。
我闲着无事随意环视了一下老人的房间,还是一如我记忆里的简朴,用了几十年的老家具,洗得都已发白的床套,还打着几个针脚匀称的小补丁。不过相当的整洁。
奶奶拿出了那个粉红的新床单捧在手上,直起腰,交给我,然后再转过身去关橱柜门,自言自语道:“嗯,红的好,红的好。小姑娘穿红的就是好看。”我站在她身后蓦然发现其实奶奶的背已经很弯了,站在我的面前几乎要比我矮了一个头。
至此,与奶奶的同住生活拉开了维幕。我原以为这个迫不得已的相处不会很愉快,没想到结果却是出人意料的。奶奶用她一生积累的所有生活经验来关注我在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小细节。比方,听我在无意间说咽喉痛,第二天她就会端上一碗清凉甘甜的梨汁,尽管我告诉她我已经好了;见到我冬天在家里还穿着单薄的拖鞋,她会拿上一双厚厚的新棉鞋嘱咐我不冷也一定要穿上等等诸如此类的细致周到。而最让我感动的是,我虽然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又敏感又自卑,因受冷落而心生怨恨的小女孩,但在奶奶眼里我仍然是童年,她为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再自然不过的自然。我知道,她并不是要补偿我,也许到今天为止她可能都不知道我曾经对她有看法,她尽她所能来爱我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她是奶奶。
和奶奶同住,说起来好像是朝夕相处,其实真正在一起呆着的时间也不多。我工作早出晚归,只在偶尔不忙的时候才回家吃餐饭,所以,似乎我在家吃饭的时候奶奶特别开心,话也比平时多。有时在早上,趁着我坐在镜子前化妆的时间,奶奶也会很开心的端着碗倚在我的房门框上,一边吃早饭,一边和我聊着天。
渐渐的,我发现自己在悄悄的变化,我喜欢看见奶奶脸上菊化盛开般的笑容。我还发现老人的笑容其实和孩子的笑容是一样的纯真。如果你能从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眼里读到她源自心底的快乐,你会不为那份纯净感动吗?
奶奶是虔诚的佛教信徒,长年吃斋,每日要做两次功课,凌晨四点起床做第一次功课,下午四点做第二次功课,无论严寒酷暑日日如此。逢初一十五必上庙进香,风雨无阻。所以她每日里也是不得清闲的。有时我真的很钦佩,其实奶奶的身体并不是很强健,回家上三层楼梯都要走走歇歇才勉强爬上来。怎么会在她那样一个已成弧形的脊柱里竟撑有如此强大的信念使她可以做到每日向佛一百四十八拜?怎么在她那样已老态龙钟的蹒跚步履里竟有如此坚韧的意志可以使她独自登上山顶的庙宇?我甚至还认为,奶奶是生不逢时,降临在那个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年代以至于目不识丁,否则,以她的执着勤奋和聪明上清华都没问题。
如今,我的工作期已经结束了,但我还是赖在了奶奶家里。某一天,奶奶在拜完佛之后又很虔诚的对佛鞠了一个躬说:“呵,孩子,你来了真好啊!真是菩萨保佑着哪!”我就明白了,其实在奶奶的心里我从不曾远离过。我还明白了,来源于血缘的亲情有神奇的力量,不管时间相隔多远,它是会永远守候着你的,只等着你的手指来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