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好
桂花糕,在桌上。
躺椅,在房里。
爸爸拿着支架爬上爬下,把大红的春联撕下。妈妈正说着电话。
墙上,并排挂着两张相片。一个,银发;另一个,乌发。银发的是他,乌发的是他的妻。他的妻走得早,一场车祸,从此阴阳两隔。他半辈子含辛茹苦,一个人拉扯着一个家,为儿女子孙们操心。
“嗡嗡……”口袋里手机震动,友人打来电话。
接听。“新年快乐!”……“也祝你……牛年大顺……”
大街上,喜气洋洋,大年三十,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嚣张的微笑。
我戴上帽子,挡住自己的视线。
过去,他的脾气不太好,甚至可以用火爆来形容。有时候一家人相聚,不知什么缘由他大着嗓门和儿女嚷嚷起来,别人听来像是正在吵架。每每这时我都觉得很害怕,怕他们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还记得,有一次,也许是心情不好,也许只是脾气差,他扬手把我的水壶狠狠地砸在地上……我放声大哭,心里想着再也不理他了。
仰起头,硬生生的,将这与新年喜悦气氛格格不入的悲伤倒流回体内。
其实他对我很好很好很好,很疼很疼很疼我。
走路尚不太稳时,他刨好甘蔗,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我坐的儿童手推车前,推着我出门。他打门球,我在一旁边看边吃。
他看电视,我也坐在一旁跟着看。有时候说起剧情,他会乐呵呵地大声说:宝宝这么小的人都看得懂!
那个摔坏的水壶,第二天,他立马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玩具手枪被人抢走,小小的我,拉着他的衣角,跌跌撞撞地找到那个人,是他给我要回了心爱的玩具。
后来搬家了,不再和他住在一起。每次去看他,他必定会拿出许多吃食。夏天,即使他不吃冰棒,冰箱里也冻着绿豆冰棒,他说:你们来的时候可以吃。
亲戚们说,有时候他坐在躺椅上,一个人喃喃自语,还念着“乖呀乖宝宝”……即使后来我们又回来和他一起住,他也仍是这样。小时候,他就是这么逗我。
走上楼梯,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下,大颗大颗地打在地上。进屋,关门,放声大哭。
下午去给奶奶上坟。爸爸开着电瓶车载我,很长很长的一段路,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到的时候,我全身冻得僵硬,天空中鞭炮声声烟花绽放。碰到爸爸的熟人,一个中年男子,却不知分寸的在这种场合里开着不合适宜的玩笑:你来做给谁看呀。爸爸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做给自己看,让自己心安吧。我很想上去揍他。
我们点蜡,上香,烧纸,点爆竹,然后,跪拜。
爸爸埋着头呜咽:妈,爸也走了……你们怎么都是突然就没有了……都丢下我们了……妈,爸也走了,爸也走了,他去陪你过年了……
语不成调,泣不成声。
我在旁边跪着,地面冰凉。
以前,是他教我折元宝,教我识字,教我如何写那些要烧给奶奶的东西……
现在,他在哪里?
以前,我们一家人,坐着一起热热闹闹地看春晚。今年,电视并没有被打开。
现在,他在哪里?
学校1月17号放假,老家天气太冷,他在16号去了小女儿家过冬,我18号回到老家。就此,错过,最后一面。23号,最后一次通话,他说:不要担心,可以治好的,好了,我就回家。
他走的第二天,大年初一,天空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渐渐变大。
放假前我去超市买给他的桂花糕,还放在他的桌上,原想,他回来后可以品尝。
他经常坐着的那张躺椅,空荡荡地摆在房内,没有人,去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