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成泥碾作尘

月明如镜，如一面暗黄的铜镜，圆睁着凄迷的眼，以暧昧的目光，与一条路凝神对视。

这条路，从先秦纷乱的烟尘出发，一路曲曲折折，一路阅尽繁华，一直延伸到眼下。

路的那一头，烽烟滚滚；路的这一头，柳暗花明；路的两边，则是一样的几幢青楼：一样的青砖到顶，一样的飞檐翘角，一样的雕梁画栋，一样的醉生梦死，一样的寂寥冷清！

这是一条漫长的路啊，见证了多少朝代的更迭，经历了多少世事的沧桑，品味了多少悲情的血泪？

青楼无数，青楼女子更加无数啊！那么多的烟花女子啊，应该一个个都是月貌花容，一个个都是身怀绝技，一个个都是可心可意！然而，今天我们能够记住名姓的到底能有几人？

“苏州杨柳任君夸，更有钱塘胜馆娃。若解多情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白居易老先生心里虽然装满了天下百姓的疾苦，却还是在他的诗歌里为苏小小留下了一席之地。苏小小留给我们的似乎只有一个简单的名字，只有一抔西泠的泥土！但是，就这一个简单的名字，就这一抔西泠的泥土，已经让一代又一代的文人雅士凭吊不已！而苏小小呢？送走了鲍仁之后，就于花开花落中，斜插玉梳，一面凭窗远眺，一面轻敲檀板，深情的吟唱着《黄金缕》！“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一面是痴情切切的期盼，期盼着与自己心爱的人永结同心；“梦断彩云无觅处，夜凉明月生南浦。”一面却是梦无所依、梦无所托的惆怅与落寞！

柳如是是最让青楼女子羡慕的了。婚后的钱谦益和柳如是，恩恩爱爱，相偎相携。苏州、杭州，留下了他们欢愉快乐的足迹；南京、黄山，撒下了他们心旷神怡的欢笑。虽然是老少悬殊，心里却是一样的柔情蜜意，一样的坚贞不渝！阅尽风情的柳如是，看破红尘的柳如是，最看重的也正是这个啊！因此，当丈夫去世之后，柳如是也决然的以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追随自己白发黑脸的心上人去了！

李师师当是青楼女子中公认的侠客：风流皇帝赵佶化名赵乙，初次拜访，李师师神态倨傲，除了为他弹过一首曲子而外，对他竟是毫不理睬！浪子燕青代表梁山的好汉们求她帮忙时，她却是毫不犹豫的慷慨相助！金破卞梁，张帮昌把她送到金营，李师师悲愤交加，大骂国贼，然后以金簪刺喉不死，又折断金钗吞腹而亡！

董小宛与冒辟疆走过的路太曲折了，直到洞房花烛夜，一对有情人才终于深深的舒出一口气！董小宛自入青楼就抱定了卖笑不卖身的初衷，引来了许多有钱人的愤怒，也引来了鸨母的冷嘲热讽；董小宛不愿陪客，掀翻了朱爵爷的桌子，只好避祸吴江，让冒辟疆连连造访不遇；冒辟疆回乡奔丧，董小宛三年拒不接客，让地痞窦赫搅得三年不得安生！三年不接客，自然是债台高筑，为了躲避债务，董小宛又差点葬身鱼腹！幸好，冒家很喜欢小宛，这让她与冒辟疆终于拥有了一生中最为美好的日子！篱畔栽菊，窗前玩月，赏花品茗，游山玩水，谈诗论画……其情脉脉，其乐融融！当然，小宛也曾在酷暑中为丈夫熬药煎汤，紧伴枕边照料了六十个昼夜；也曾在丈夫背上生疽不能仰卧时，夜夜抱着丈夫，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安寝了整整一百天！

“绰约小天仙，生来十六年；玉山半峰雪，瑶池一枝莲。”李香君第一次见到侯方域，才十六岁。一个是风流倜傥的翩翩少年，一个是娇柔多情的青楼玉女，正是两情相悦，难分难舍。为了守候自己的爱人归来，李香君洗尽铅华，闭门谢客；弘光皇朝的大红人田仰吹吹打打地来迎接李香君做妾了，却被一口拒绝，田仰还要坚持，她干脆一头撞在栏杆上，血溅桃花扇！

披尽黄沙始见金。岁月的长河淘尽了浩如烟海的尘沙，留下的是最值得人们珍视的光彩夺目的黄金！

苏小小、柳如是、李师师、董小宛、李香君……这一串名字无疑是香艳的，香艳得让人骨酥筋软！然而，仅仅是香艳的话，她们也将与不可胜数的被人们忘记了的姐妹一样，随着她们的年老色衰，没有人还会再记起她们什么！人们记住了什么？历史记住了什么？是苏小小的义薄云天！是柳如是的坚贞执著！是李师师的侠风豪气！是董小宛的贞洁痴情！是李香君的民族气节！她们在繁华中暗淡着，在热闹中孤独着，在灯红酒绿中饮泪啼血！她们身在青楼，但心却早已跃出万丈红尘之上，以幽怨的眼神，审视着青楼；以坚定的姿态，翘望着心中的梦想……

她们的梦想寄托给了一个男人！而男人呢？

众多的男人，也不过像众多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青楼女子一样！不，还要糟！青楼的女子，还能博得人们的几声叹息、几点眼泪；那些游戏青楼的行尸走肉呢，得到的更多的或许是唾骂和诅咒！

那个得到苏小小资助，终于金榜题名的鲍仁，是没法说了，尽管鲍仁为小小建了“慕才亭”，重修了小小墓，但这都不足以说明什么！毕竟他衣锦还乡的时候，小小已经九泉无知了！那个亡国的皇帝宋徽宗不用说，只是为了猎艳而已！那个忘恩负义，逼得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李公子，简直算不得是人！侯方域抛去懦弱不算的话，也还多少有点男人的滋味；周邦彦呢，有心无胆，太惧内了，夫人一生狮吼，李师师便永远进不了周家的大门了！钱谦益虽老，老得有情趣有骨气！冒辟疆敢爱真爱，和钟爱的女人不离不弃，是个真男人，！

屈指算来，真得让男人们无地自容了：值得上口的男人竟然比不上青楼女子多！幸好，还有柳永给男人们挣回来点面子！“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柳永的才华不必说了；他自信“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因此，才不在乎“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呢！他穿着青楼姐妹们为他收拾的整整齐齐、体体面面的衣服，在笙歌艳舞中潇洒地漫步，在锦榻绣被中尽情地辗转，在烟花柳巷里亲热的唱和！在似醉非醉中作着惊世骇俗的沉沦！“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这是当时歌妓们真实的心声！柳七太穷了，以致他不可能把哪一个姐妹娶回家去；但是，他有真情，真情是不用金钱购买的；他只好放纵自己的感情，用自己的真心，用自己的真情，用自己的真爱，去温暖青楼的姐妹们！这也是他惟一能做到的了！

善哉，柳七！壮哉，柳七！

遗憾的是，历史看重的只是功绩，而从来不会注意感情。这青楼里的感情，似乎就更加让人不屑一顾！而我不是圣人，在今夜昏黄的月色里，遥望青楼，我还是清晰的闻到了一股扑鼻的幽香！

我想起一句诗：“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