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夏夜
常在孤独冷寂的时候,想起乌斯土的沙地、草场、白杨树。东西走向的大郑铁路这一段长长直线,在两端甩了弯,圈出一片白杨林,掩着几栋红房子的屋顶,突兀于蓝天、白云与翠绿的草地间。
18年前秋风未起之际,赴生命之约,我到乌斯土工区当养路工。这是我欣然挖掘的井,青春美丽的三年,像蛙固守着井口吸吮着大地的晶莹灵光,寻找人生存在的证明。工区红房子的三面修长窗口眺望南天。我在窗内起居,听工长点名、分配任务,在他铿锵说过:注意安全的瞬间,鹦鹉学舌般的在汉子们中间朗诵消灭事故的誓言。然后跟在师傅身后拎扛着锹镐耙子叉等什物,到没有尽头的铁道上工作。打镐、修整道床、改正钢轨距离、拨正铁道方向。那是单调枯燥的重复,我却簇拥着张海迪的远影诵叹“调正人生的方向”。高歌“青春啊青春多么可爱”,赞美风华正茂时热烈激扬的生命。暗暗点评工友们发达的肌腱印证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像。也在手电筒的光影下,陶醉在朱自清笔下的荷塘月色中,和王蒙一起欢呼青春万岁。也曾骑在院墙上,从飘着牛粪、葵花秸秆焦糊味儿的炊烟里,体会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古韵。从彭湖县令“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华章中,附会小站人家恬淡懒散的生活。
遥远的故乡通辽,夜晚的路灯总是昏黄不堪。光光的柏油路也常有几许碎石硌路人的脚。掌着铁钉的皮鞋踢踢踏踏、咯咯噔噔响。熟悉的拥抱、喃喃的低语、轻柔的吮吻躁动着华美的春情。我从有“小长安街”之称的霍林河大街上独行,到西拉木伦大桥看下面奔腾的河水,散步的人很多,我却感觉不到。时空与时间的距离,清晰地在此在彼。弯月泳于长河,挣不脱流水的羁绊。故里伊人,久积的熟悉有着客气的陌生。
那几年我到过许多大的、小的城市,看到的是一样的高楼,鳞次栉比间的大道上泛着一样的春情。在元大帝赳赳铁蹄过长安的历史尘埃里,我窃笑时时流露的啼血哀嚎和虚假的欢呼。连南京大桥明明暗暗的渔火,也蒙上了喧哗制造的尘嚣。
乌斯土的白杨树下,厚厚的腐叶在雨水的滋润里生出顶着小伞的蘑菇。唱着采蘑菇的小姑娘歌谣的汉子们,捧着帽子、挽着衣襟兜着光滑肥厚的收获。林中暗影像几个世纪前西方印象画派的写生,在康斯坦布尔的油画中点上支烟,微火轻烟,散逸着宫廷庙堂的虚幻缥缈。影暗,有树隔着,谁也看不见谁,猫腰撅腚地躬行。有猪突然跑过,有了班长的惊嘘:操!我当是宝喜呢。宝喜人不知在何处,却回敬道:那是咱的领导。
宝喜姓郑,是我的师傅,比我大一岁也多几个月的工龄。转正考试前问我答案,由我提问,工友们监督,吵吵闹闹间学了几天。考试回来,杀了只鸡请大伙喝酒。每人一只大茶缸就倒满了清冽透明的液体,先挑鸡肉再挟蘑菇。有人叫着:得喝一口了。就喝。端起茶缸就灌几口,咕嘟咕嘟地干下去,再把缸底亮给别人,每个人脸都成了红布,再喝……有人打开收音机随便找个台听音乐,伴着节拍嚎叫,趿拉着胶鞋疯似的蹦跶,美其名曰:迪斯科!脚臭与烟酒气混合弥漫,有人呕吐有人仆倒。说不清是谁最后睡下没有关门闭灯,吃饱的蚊子粘在身上,手一拨拉有了血迹。渴醒的人大喊大叫,所有人都被喊起来喝水、收拾屋子、打蚊子、洗澡。再躺下不久,天光放亮,工长来了,又一天……
我从心里讥笑师傅的问题,他总在摩肩接踵看那台14英寸的五、六十人散去后,说城里人太密分不出彼此;说城里没有蛙鸣的夜晚是不是也这么静?带着神秘的口吻问:和姑娘跳舞摸不摸她们的手。他也笑我们和工友们的女儿们说话,笑我们经常纳闷这些女孩咋这么纯。然后充满信心地说:以后也调到通辽去。我说你得娶个城里姑娘。他木讷地摇头:城里的姑娘是天上的仙女,娶不来。
通辽的老戏园子改名为影剧院,霓虹灯怪光闪动看不清人的肤色。银幕上,少年和尚为了个放羊丫头和大胡子军官打斗正酣。师父身边的空位上来了一群姑娘。他要换座,我不干。他正襟危坐屛气掩吸,散场好久才长长地嘘口气,忐忑说那个姑娘尽往他这边挤,身上尽是香皂和水果糖的味儿,最后又突然问:和尚和军官谁打赢了。
乌斯土车站红的绿的黄的灯光,散射在铁道上。我们闭着眼睛数枕木空,猜测去通辽的最后一趟列车是否晚点。从铁道旁的庄稼地里撅几盘葵花边走边嗑,边听他讲坨子里的那两团灯光是狐狸炼丹,他还看见过狗那么大的人脚獾子;更令人惊悚的是在打柴时,一条胳膊粗的长虫从脚背上爬过。草甸上闪现出幽魂掠过的绿火,他指点着说那是二十多年前就有一只孤狼……从来不触犯人类的仁义之狼。我们再从院墙攀上屋顶,他说房后的大柳树上住着已经成了精的蜘蛛精,无风有月的时候能看见他的魔影。他在说话间揭开一道瓦缝,摸出一只哀鸣的麻雀,打开手电向里面照了照,叹息说里面还有小崽,放回去时的手电光招来了工长,也用手电找我们隐在烟囱后的身影。照不到则试探着叫:宝喜、宝喜……别把那瓦踩坏了,下雨天……漏。
工长走后我们赶紧下来,他回家端来一盆鲜灵的黄色西红柿,说小站除了这些也正没别的。我说城里也有,还有五香瓜子。他有所失望也有所期盼地说这儿的洋柿子新鲜,五香瓜子我们不会做。现在还有青蛤蟆,吃它的大腿也行,可它们是益虫,不能吃。等冬天吧,家雀都长大了,还有沙半鸡啥地。
等……冬天,丘比特的神剑在乌斯土多雪的上空盘旋。不待它坠地,我已经投入到春情涌荡的激流中,去另一个小站俯吮生活之泉。师傅说你行,我说你也会行的。他的爱情箭矢穿越了草场、沙地、白杨林,射中了临近小站的一个姑娘,而我却娶了乌斯土的女儿……
十年后的夏天,我在回乡省亲的路上,意外地碰到了早已调到通辽的师傅。他的脸上铸着生的皱纹,撰写着无奈与迷茫,许久才淡淡道:真哪……没劲,千万别上城里。
这使我足以抵御大街上路灯的诱惑,固守着由空灵远寂的田野、暮霭晨曦的远春与红、黄、绿灯色构成的另一个小站之夜。
故乡也有久积的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