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一曲为我从天落

唢呐这种乐器，是最民间，也是最乡野的，似乎很少有机会登上大雅之堂，但他很喜欢。喜欢那种惊天动地，也喜欢那种不屈不挠、不容商量的侵略性。觉得它悍猛十足，却又侠骨柔肠，大悲大喜、酣畅淋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如履平地，就那么高山流水般地憨直而又高亢。他觉得这是底层卑微的草民百姓们，从心底最深处发出来的最强悍、也最真切的声音。这声音听上去直辣辣的，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击力和穿透性。悲则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喜则人欢马叫、百鸟朝凤，如同泥土里拼命生发出来的一朵葳蕤不羁的野花。也许是与生俱来的性格，他就喜欢那种横冲直撞、不讲章法，如同鬼哭狼嚎般的狂放和粗野。

一

乡村里遇上红白喜事，都要请唢呐的。要是没有了唢呐，那红白喜事就冷清了。没有了那股活泛劲儿，主人面子上过不去，客人也觉得少了点什么。所以被请来的唢呐都会得到极好的礼遇，烟酒茶是一刻不能断的，还得开小灶。离开那天，主人会把请来的唢呐送出二里多地，临别了还会奉上一点乐师钱，数量不多，但那是主人的心意。推辞一番是难免的，但最后还是要收下的。

一般人家接唢呐都是四台，所谓四台，就是只有四个唢呐合奏；比四台讲究的是八台，八台除了四个唢呐，还有一个鼓、一个钵、一个锣、一个钞。八台不仅场面大，而且奏起来也气势非凡。演奏时人们成扇形散坐，一声锣响，唢呐声在高旷的天地间奔突。如果是红事，就吹喜调，喜调节奏快，轻飘飘的在院子里奔跑；如果是白事，就吹丧调，先是一段宏大的齐奏，低沉而哀婉，接着是独奏，那碎人的音符从唢呐的铜碗里源源不断的流淌出来，有辞世前的绝望，有逝去后看不到方向的迷惘，还有孤独的哀叹和哭泣。尤其那哭声，惟妙惟肖。一阵风吹来，撩动着悬在院子边的灵幡，也吹散了唢呐吹出来的哀号，天地间陡然变得肃杀了。

一直在院子里劳作的人群过来了，没有人说话，目光全在唢呐上了。渐渐有了哭声，哭声是孝子发出来的。没多久，哭声变得宏大了，悲伤像传染似的，在一个院子里弥漫开来，那些和死者有关的、无关的的人，都被一直唢呐吹的泪流满面。

乡村的唢呐与任何的乐器不同，它直接就是从心窝窝里生发出来的，没有丝毫的遮掩，也没有任何的修饰，含血蕴泪、欢中溢悲，把人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哀痛都释放出来，也把积存在胸腔最底层的眼泪都排除了出来。也不知道那来的那么多眼泪，只要一听到唢呐声，那泪就止不住地流啊淌的，不管白天黑夜，也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

二

但是唢呐却又是易学难精的。他知道。

当初第一步他就是先练得气，院子里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一个盛满水的水瓢，水瓢是个一分为二的大葫芦，拿一根一尺来长的芦苇杆，一口气把水瓢里的水吸干。

当他能一口气把水瓢里的水吸干时，就到河边折一根芦苇，去掉顶端的芦苇须，把足有三尺长的芦苇杆伸到水面，把河里的水吸上来。

除了吸水，还有吹鸡毛，把一片鸡毛扔到天上，用嘴把鸡毛留在空中，一袋烟的功夫不能掉到地面。还有就是打靶，含上一口水，对着桌上的木牌，在四步外的距离用嘴里的水把木牌打倒……

吹唢呐最高的境界就是独奏的《百鸟朝凤》。这支曲子是唢呐人的看家本领，一代弟子只传授一个人，这个人必须是天赋高、德行好的，学会了这支曲子，那是十分荣耀的事情。而这支曲子只在白事上用，受用的人也要口碑极好才行，否则是不配享用这支曲子的。

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唢呐声渐渐的远去了，乡村的人都奔向城里。这个在乡村生命里曾经如此崇高和诗意的东西，如同伤口里奔涌而出的热血，现在，要流完了，淌干了。只有他在傍晚时分，坐在自己的小院门前，如泣如诉地吹起唢呐来。黄昏时，喧嚣了整整一天的小巷也平静沉寂下来，那唢呐声便传的分外幽远。有时他吹的野性和粗狂，有时又如抽丝剥茧、红灯映雪一般，吹的细腻温婉、柔肠百结，仿佛一个饱经沧桑而又历尽忧患的人，在喃喃地诉说自己满腹的心事。

门外残阳如血，照的整个世界都迷离恍惚、亦真亦幻，连他的剪影看上去都梦一般地朦胧，只剩下浑厚的唢呐声惊心动魄地响彻在看不见的灵魂里，又回荡在无知无尽的时空中。

四

作为一个平民百姓，他无法左右一个时代的发展和走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曾经美好的东西悲悲戚戚地离他远去，那些一直坚守和维护着乡村最后一点诗意的人们被不可逆转的卷入时代的漩涡。毋庸置疑，城市化给中国带来的变化是深刻的，尤其在乡村，既定的秩序在无声无息中被不可逆转的转变，在物质方面得到极大丰富的同时，许多精神层面的东西却渐行渐远。那些关乎道德的、文明的、历史的，甚至是人心深处千百年积淀下来的乡村气质，正被一点一点地挤压、流失，直至消亡。乡村的弱势，不只是诸如贫穷、匮乏这些外在的、表象的东西，那些美好的、引人向善的、充满悲悯情怀的东西日渐消亡，才是乡村最揪心的疼痛，也是乡村滑向弱势的最大的诱因。

五

夜了，他沿着城市冰冷的道路一直走，往来的车辆拉出让人心悸的呼啸，偶尔有行人经过，都一色地低着头，把脑袋往前伸，急冲冲地扑进城市迷离慌乱的大街小巷。

在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下，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举着唢呐呜呜地吹，唢呐声在闪烁的夜色里凄凉高远。

这是一曲纯正的《百鸟朝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