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门口的美丽
遗体化妆师,他的化妆笔和胭脂粉底面对的不是美女艳丽的容颜,而是一具具冰冷的遗体。他整天与死者打交道,在外人看来颇为晦气,但他却几十年如一日平静地完成手中的工作。他让脸色灰暗甚至变形的遗体安详地接受亲属最后凝视。他热爱自己的事业,他觉得让逝者体面地离开,是一份高尚的工作。愿我们都来尊重与理解遗体化妆师。
他们来自这个城市不同的角落,因着各自不同的缘由而死去,却在今天这个共同的日子里,从同一地点出发,携手共赴天堂。而他的工作就是,在他们出发以前,为他们整容化妆,让他们看上去安详而又端庄,尽量接近生前的相貌,并呈现出最后的“容姿”,然后华丽转身,姗然而去。
一
他是一个美容师。不过,在殡葬馆这个地方,叫做“化妆师”或者“遗体整容师”似乎更恰当一些。
“殡仪馆”,这的确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人人都对这个地方讳莫如深,然而,人人都知道,谁都无法绕过这里。就像风筝一样:一个人不管经过了怎样的轨迹和位置,飘到了多么高多么远的地方,最终都要回到这里来的,概莫能免,在劫难逃。如果人生是一个源远流长的江河的话,医院的产房是它的源头,而这里就是它的入海口。单单因为这一点的缘故,就让他对这个地方十分的倾心和迷恋。是的,是迷恋。这听上去有点不可思议,但却是真真切切的事实。这里是肉体的终结之地,也是灵魂的出发之地。这是一个神秘莫测而又意味悠长的地方。
二
每当坐在化妆间开始工作的时,他就会觉得,自己简直像上帝一样神奇。他手持化妆笔往死者的脸上一点,那人就满面春风地微笑着向天堂里走去了,没有迟疑,也没有彷徨,时候一到,立即上路。这里是他们人生的最后一个驿站,而自己就仿佛是这个驿站的检票员,轻轻地从嘴里说一声“OK”,他们就会被推上传送带,进入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极其特殊的日子,每一天都要经过他的手送走一批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叱诧风云、或卑微如草芥。高管显贵也好,引车卖浆者也罢,轮到他的手下时,都变得乖顺而又听话,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他们在世间走过了一遭,有的长达百岁,有的短短数载,每个人都有着完全不同的际遇和经历,面对一个个不同的死者,就放佛面对着一本本情节各异的“故事书”。这些故事有的激越惨烈,有的平淡绵长,也有的错综迷离、云遮雾盖,还有的回肠荡气、一波三折。每一章、每一段都值得深深的探究和玩味。
作为遗体化妆师,原本无需对死者做过多的了解,但是他不。他觉得,只有详细的了解一个人,自己才能着手进行化妆。对于别人来讲,也许死者就是死者,是一种“物”的存在,他们的遗体像面袋子一样,按“具”计数,被粗暴地塞进冷柜里,只是一个最简单的编号而已。那一排排的藏尸柜便如同抽屉一样高高的叠起,于是,一具具的遗体便如同装在抽屉里面的点心。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讲,也的确是即将“喂”到焚尸炉里面的点心。然而,对于他来讲,在没有被推到炉子里以前,他们还是一个个的“人”。他们有知觉、有意识,与这个世界还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有着不同的个性。他必须根据他们不同的喜好和个性,来为他们化出最恰当的容妆来,让他们最后一次面对自己的亲人和同事时,以最得体、最适宜的面目出现。
那么,今天将要认识的是哪些朋友呢?他总是喜欢称那些死者为“朋友”。这些人再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时刻,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到他的手上,由他最后整理容妆,这样的“缘分”还不够称得上“朋友”吗?
三
死者为大。接受他服务的那些死者,达官显贵也好,草根百姓也罢,不管是谁,他都一视同仁,尽心尽力的提供最上乘的服务。尤其是对于那些由于意外横死而毁了容破了相的人,他总是耐心细致地处理。不管他们的面部被损毁到怎样的程度,看上去又是多么的狰狞可怖,他都豪不怠慢。久而久之,他就在行业里有了名气,成了处理“疑难杂症”的高手。遇到重要人物或特殊事件,连其他的殡仪馆都会专门聘请他去处理。
不过,正像古人所说的那样: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活儿”做的愈好、名气愈大,他的个人生活就愈糟糕。刚开始的时候,熟人当中很少有人知道他在殡仪馆工作,后来,怎么瞒也瞒不住,就几乎无人不晓了。知道他整天和死人打交道以后,便再也没有人愿意和他来往了。后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虽然他在心理上做了最坏的打算,也把标准降到了最低线,然而,每相一次亲,对他的自信心来讲,都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相一次,吓跑一个,相两次,吓跑一双。他觉得自己比死神还要可怕。后来,他来了横劲,愈挫愈勇、愈败愈战。别人介绍一个,他就去相一个,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不过相到整整一打的时候,他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勇气,不想再把那个无聊透顶而又毫无希望的游戏再玩下去了。令他难以接受的是:连亲戚和熟人也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仿佛一走进他就会沾上霉气似的。有一次,他应邀到熟人家里吃了一顿饭,后来,那家人无意间知道他的工作以后,把所有的餐具都扔到了垃圾桶里,并把他坐过的沙发、椅子都进行了严格的消毒,而且还燃放了几挂鞭炮来驱邪。
别人如此也就罢了,连他自家的亲人竟然也对他横眉冷对起来。去殡仪馆工作之前,他一直和父母哥嫂同住。后来哥嫂就开始吊脸子给他了。他碰过的餐具他们不用,他洗过的水果他们不尝,他做的饭菜他们不吃。有一次,他是在禁不住内心的喜悦,用手抚摸侄儿的脸蛋,嫂子当着他的面把孩子拉到卫生间,一遍一遍地替孩子洗脸,末了还打了孩子一巴掌……
于是他就搬了出来,住在一个偏僻的小巷。从此他的生活就完全地与活人隔绝了,跟他打交道的,除了死人,还是死人。
在最无助最绝望和最脆弱的时候,他曾经许多次偷偷的握住过死者的手。死者的手冰冷而又僵硬,但他仍然感到了融融的暖意。
四
看过太多的生死离合和人间百态,他觉得古代也好、现代也罢,除去外表的现象各异,其实质其实都是一样的,也无非都是恩怨情仇、功名利禄;纸醉金迷、得失利弊;男男女女、生生死死。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也更真切的领悟到:每个人都是匆匆的过客,每个人都是人生大舞台上的一个演员。演到谢幕的时候,由自己负责来替他们化妆,让他们最后一次出场亮相,来与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回眸和诀别。然后凄然转身,遁入永恒的时间轨道里。从这个意义上讲,活着是暂时的,死才是永无际涯的存在。
由于在殡仪馆里工作的久了,他便特别关注与死亡相关的信息。在2005年的法国科学城网络资料上看到,世界上平均每秒钟有四个人出生,两个人死亡。一天有八万六千四百秒,因此全世界每天的死亡总人数是一十七万二千八百人。这个数字实在是太惊人了,他想象着:地球仿佛一颗巨大无比的苹果树,人就像生长在树上的苹果一样,旧的一茬瓜熟蒂落,新的一茬又长出来,循环往复,无休无止。从这个意义上讲,死亡其实是生命的一部分,没有死亡就没有生命的延续,人们为什么对死亡如此的忌讳,而且要视他们这些作死亡善后的人如洪水猛兽呢?
五
有时候,他会发疯般想要和人说话。就那么面对面热呵呵地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可是这个简单的要求对于他来说却是难以企及的奢望,他竟是连一个可以说话的活人都找不到呀。
熟人们包括亲哥嫂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同事们都各怀心事,很少交流,父母见到他不是唉声叹气就是抹眼泪,他服务的对象,那些男男女女的死者,就更不用说了,谁能跟他平心静气的说说话呢?但,那种想要说话的欲望和冲动却抑制不住,如同一棵生了根发了芽的树,见风就长,如影随形。
于是他起了“子夜丁香”“月亮鹦鹉”的网名,“子夜丁香”也好、“月亮鹦鹉”也罢,都与黑夜有关。他觉得,他的生活里没有阳光,属于完全的阴性,因此,连名字也未能幸免暗夜阴影的烙印。隔着电脑的显示屏,用一块块砖头样的方块字来说话。他觉得,自己的心里仿佛潜藏着一条河道,过一段时间如果不找人说说话,那河道就会被泥沙堵塞,连呼吸都十分困难,仿佛随时都可能窒息一般。找个人说说话,那滞塞的河道才会被疏通,新鲜的精神之氧也才能进入他的灵魂,使他能够继续撑持着往下活。
在他看来,手机号码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东西,这整个世界都被号码控制住了,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数码代号,十一位小蝌蚪一样的阿拉伯数字排列组合在一起,就能对应一个活生生的人。可能是整天和死人打交道的缘故吧,他总是渴望和活人的交流。于是像变戏法一样,他任意地在纸上写出一个十一位的号码,然后拨出去,就会接通某一个人的手机了。这个游戏他已经玩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他的手头上有好几张手机卡,移动、联通、电信的都有,购买这些手机卡很容易,不需要报出真名实姓,也无需出示身份证,在街头的小店五十块钱就能买到一个。他今天使用这个号,明天使用那个号,轮番出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像精灵一样神出鬼没。这么费劲心机,也不过是想要和某一个大活人说上几句话而已。
圣经里总是强调生命是有苦痛的,那么每个人,哪怕面对的是永远的孤独,也要学着做到恒久忍耐。天若有情天亦老,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为什么要经受这么多扯心扯肺的疼与痛啊!必须咬紧牙关狠着心肠才能硬挺着往下活。
必须咬紧牙关狠着心肠才能硬挺着往下活。
六
有一天,他正在散步,突然下起了雨,正在他落汤鸡站在树下的时候,一个纸扎店的女人让他进去躲雨,刚到门口,他又一下子本能的站住。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模样看上去憨憨笨笨,还瘸了一条腿,而且是不会说话的哑巴,算得上双重的残疾,但做出的活却精致细巧、活灵活现,但凡这个世界上能想到的东西,在她的纸扎店里几乎全部能原样找到,看上去令人拍案惊奇、眼花缭乱。每次路过时他都被惊呆了。因为是经营丧葬用品,一般人很少光顾。人们路过时,远远就绕开了,偶尔遇到一个顾客,也是匆匆的来,匆匆的去。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女人一个守在花花绿绿的纸扎里,那纸扎的热闹和丰繁,反而衬托的女人更加的孤寂和寥落了。
他知道她虽然是个哑巴,耳朵却好使,便如实的解释:我在殡仪馆工作,整天和死人打交道,进去会给你带来霉气的。
女人听了,急的脸色都变了,用手指着店里的纸扎,又指指自己,那意思好像说:我也是伺候死人的,如果你介意,我也不勉强。
看来老天也有激情难抑、不能自控的时候,刚开始如涓涓细流,一滴一滴地浸润着他的心,然后细流汇成了奔涌的泉,那泉又慢慢聚积成了幽深的碧潭。一颗一颗的小石子叮叮咚咚地在潭水里面激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的心先是润了雨一般的湿漉漉,最后终于被彻底淹没了。他生命的春天就这样突如其来、措手不及的降临了。
一个月后,他们结了婚,这一年他整整四十五岁。
七
当他在产房门口听到儿子“呜哇、呜哇”地哭着,他的眼泪却是再也抑制不住,刷刷地流着,欢快的像小河一样。
泪水和着血水,哭声搅着笑声,死亡里孕育着生命。是的,是这样子,也应该是这样子。
窗外,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