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谈的乐队

英子丫头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6-13 11:56 责任编辑:月季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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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们。

他们有属于自己的称谓——吹鼓手,似乎有些贬义,但是很符合他们所从事的活动。他们的乐器,是地道的土乐器,没有艺术性,声响却不小,整个英谈村都可以听到;他们的穿着,则是地道的庄稼人的衣服,朴素的,夹杂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我把他们叫做英谈的乐队。

英谈的乐队,大概有八个人,敲锣的,打鼓的,吹笙的,拉二胡的,吹唢呐的,打镲的……有的时候,他们也会游走于周边的村镇,吹打演奏,像一群流浪的乐队。

这群人,年纪最小的如今也是孩子的爷爷了,吹吹打打了将近一辈子的光阴。记忆里,每逢红白喜事,这支乐队便像蛰伏已久的草虫,欣欣然敞开嗓子尽情歌唱,恨不得整道山川都能听到它的声响。

他们就坐在当街的老槐树下,撑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拉四条咧着嘴的长板凳,也不用谁来吩咐,坐下来摇头晃脑,自吹自打。这时,演奏是他们谋生的手段,也是他们的生活。渴了,端起粗瓷大碗,咕咚咕咚喝一肚子水;热了,扯下包在头上的毛巾,往脸上一擦,毛巾也湿乎乎的;累了,停下来歇会儿,聊聊闲话,或者望着来来去去的人影发回呆……周围的喜庆或者悲伤,并不曾影响到他们什么,别人笑的时候,他们也会笑,别人哭的时候,他们依旧会笑。他们的笑,只属于自己,他们的沉默或者发呆,同样也只属于自己。

我不喜欢笙,记忆里的笙,好像总是和死亡连在一起,吹笙的人鼓着腮,卖力地吹,不远处就是厚厚的木棺。这乡村常见的情景,常使儿时的我感到恐惧。我还能时常在某个夜晚,听见悲凄的唢呐和幽幽的笙,远远的,隐约的,传递着不详的消息,又一个人离开了世界。我也不喜欢鼓和镲,声音噪杂烦乱,还有些刺耳。我喜欢唢呐,嘹亮、高亢,更喜欢他们鼓起腮帮,晃着脑袋,闭着眼睛,忘我吹奏的神情。我喜欢二胡,低沉,悠远,更喜欢他们摇摆着胳膊,翻飞着手指,沉浸在其中的表情。

他们的吹奏,很乡村,以至于有些俗气。办红事的时候,吹的最多的调子不是《纤夫的爱》,就是《九妹》,好不容易出了个领头的歌手,唱得却是刀郎的《冲动的惩罚》。过白事儿时,他们一路吹打着悲怆的调子,有时会唱一些哭戏,和着灵堂里此起彼伏的哭声,与英谈一同沉浸在悲痛和呜咽之中。其实,他们的歌大多是从街道上奔跑着的孩子嘴里学到的,他们吹的调子也是自己每天早晨对着家门外的大山琢磨出来的。土生土长的乐队,连他们的吹奏都是地地道道的。倘若有风吹来,夹杂在风中的,必是田野的清风,蕴含着小麦或者玉米的清香。

曾在堂哥的婚礼上,问他们,英谈以前有没有和他们一样吹吹打打的人?

他们说有,但是不多。

再问他们,英谈以后还会不会有和他们一样吹吹打打的人?

他们笑了,摇摇头,不会再有了。他们的样子,十分肯定,十分坚决。

他们说,他们会慢慢地变老,慢慢地死去,而英谈的后生,谁又肯捡拾起曾是父辈谋生的家当,和自己的乡亲组建一支乡村乐队呢?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英谈之所以令我感叹,并不仅仅在于她古老的传说和历史,也不仅仅在于她古朴的建筑和民风,更不仅仅在于她今天所拥有的荣誉和浮华。我感叹,在意的,是那些不为众人所知的事物,它们有的或许还存在,有的,已经永远消失。

我想起一个人,一个白胡子,白眉老头儿,他曾经也是乐队的一员,好像是敲鼓的,如今,他已经接近八十了,儿孙在英谈开了农家旅馆,他居住的老屋后来也被打扫一新,铺上了地板砖,安上了玻璃窗,接待远道而来的游客了。而他,每天坐在家门口,靠着墙根儿,眯着眼睛,望着西山的太阳,大抵也使得英谈的很多老人艳羡。

而,我心里却有些伤感,我似乎看到了英谈的乐队的未来,也会和老人一样,慢慢衰老,逐渐被生活的尘浪淹没……

岁月如梭,多年以后,英谈的乐队或许会成为一段历史,刻写在英谈的骨髓中,记忆里,也许还会有人记起,也许会被人永远遗忘……而我,将永远记得,英谈的乐队,我的乡村游走的用唢呐,用笙鼓,吹打生活,吹打岁月的父老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