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

1

如果把爱说成是月光和玫瑰，那我一点也不爱你；如果把爱说成是谎言和眼泪，那我更不爱你，你只是个小丑，一个疯子，一个傻子。

可我又是什么。

我趴在一个女人身上寻欢作乐的时候，你从高耸的立交桥上翩然落下，像落叶，像花瓣，像清泪，像被风吹淡了的虹。

那桥上的人行道爬满了斑斓的光影，一盏盏昏黄的路灯和一副安生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你穿着泛黄的连衣裙张开双臂，像一条生锈的船儿离开艄头，像一只悠闲的鸟儿振翅欲飞，你想回过头来看我，看这个世界，我却躲在女人两只肥硕的胸脯之间沉睡。风吹着你的头发舞蹈，你笑了，微笑隐隐像远处潺潺流动的河水。

你笑了笑就不见了。可你并没有消失，你只是静静地躺在藏青色的路上睡着了，蜷缩成迷人的姿态。像一朵蔷薇花，红得发紫，红得发黑，一群苍蝇像蝴蝶一样在你周围嗡嗡乱舞。

我俯身吻了你，我能感到你眼皮的翕动。你一定在嘲笑我，你嘲笑我吧，让这嘲笑像雨点冰雹和闪电一样朝向我。我亲吻着你，湿热腥甜像鲜血一般的味道在我舌尖上缠绕，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你要侵占我的每一个梦，你的善良是虚假的，你的宽容也是虚假的。我要死命地吻你，咬破你的嘴唇，咬伤你的舌头，伸进你的喉咙，吮吸你的鲜血。你不要紧闭双眼像一个死人一样没有表情，你不会挥舞你的双臂反抗我吗，你那双柔滑若无骨的臂膀不经常独自翩翩起舞吗。你这个死人。

你还是那样，跟往常没什么两样。我的脸贴着你的脸，就像我们曾经那样，你的脸依然苍白没有血色，只是再也不可能那么温暖，任凭我怎么抚摸亲吻，它是一朵用火也暖不化的盛开的冰莲。冰莲呀冰莲，你有没有看到有人为你披上白得泛蓝的氅衣，散着幽幽荧荧的光，冰莲呀冰莲，你有没有看到有人给你造一座黑得泛紫的房子，一扇窗户也没有，冰莲呀冰莲，你披着氅衣住进了那个房子，再也不会感到寒冷，冰莲呀冰莲，你这朵火山也融化不了的冰莲。

2

孩子，妈妈要跟着你走，我亲爱的宝贝，你怎么舍得弃妈妈而去，我亲爱的宝贝，你让妈妈泪水涟涟，我亲爱的宝贝，你让妈妈肝肠寸断。你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女儿，我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妈妈，我要洗去你满身的鲜血，我可怜的女儿，我要你擦掉妈妈眼角的泪水，我可怜的女儿，我要从头到脚再吻你一遍，我可怜的女儿，我要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我可怜的女儿，你让我怎么面对你死去的父亲。

孩子，我想起了你出生时的模样。你躺在我怀里轻轻地吮吸我的奶头，我在为你哺乳，那甘甜的乳汁流进你的喉咙和胃里，通向你幼小的心灵。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妈妈，我为你每次有力的＝吮吸而感到骄傲。瞧，这就是我的小公主，我抚摸着你像玉一样的皮肤，瞧，这就是我的小公主，我盯着你像水晶一样的眼睛，你在我的怀里那么快就睡着了，睡得那么香甜，你的每次呼吸都带着妈妈乳汁的气息，你是妈妈前世的情人。

孩子，你很快脱离了我的怀抱，不再眷恋我的奶头，可你认识了我，你的妈妈。没有我的温言细语，你就会不住地哭泣，没有我的抚摸亲昵，你就不会咯咯地笑出声音。我是多么激动，你在冲我眨眼睛，我是多么激动，你在冲我撅嘴巴，你蹒跚学步，你走走爬爬，你喊出了第一声“妈妈”。我的宝贝，你会喊妈妈了，你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孩子，我要把你举过头顶，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在喊我妈妈。那令我兴奋的第一声，那令我幸福的第一声，那令我心碎的第一声。我的安生，我是不是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了，求你再喊一声妈妈吧，我的安生，你是不是在喊我，我的安生，我听到了你在喊我，那声音就在我耳边回响，我的安生，我知道你是听话的孩子，不要再用力了，我已经听到了我的安生。

孩子，我知道你长大了，长大了就要离开妈妈，离开家，就像翅膀越来越坚硬的鸟儿。你是不是会因为不经常回来看我而难过，不要难过，我的孩子，妈妈一点也不埋怨你，妈妈只是看着你的照片思念你。可是安生你的翅膀没有鸟儿坚硬，你怎么可以从那么高的桥上跳下来，这样会摔死的，我的安生。你对不起你的妈妈。

3

安生，我知道你走了，你终于遂了自己的心愿，抛弃了这世间所有的烦恼，我真心地祝福你，愿你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得到自由和快乐。

安生，我在大洋彼岸为你的灵魂祭奠，为你的灵魂祈祷，为你的灵魂告安。我将为你造一个神龛，贴上我们童年时的合影，把它埋葬在太平洋里，让你在另一个世界惦着我，惦着属于我们的似水流年。

安生，你选择如此残酷的方式与我们告别，我一点也不吃惊，可我依然泪如泉涌。这是安生的方式，这个世界只有一个安生。作为多年的挚友，我想我是了解你的，正因为这样，我才无力阻拦你，我知道那是徒劳的。为了这个炫美的飞翔，你已准备了那么久，我流着泪为你合十祈祷，我最亲爱的朋友安生。

你还记得吗，安生。我们相识在幼儿园门口的大槐树下，你的妈妈牵着你的手，我的妈妈牵着我的手。你头发上淡黄色的蝴蝶结引人注目，我盯着它目不转睛。你突然走过来牵我的手，冲着我灿烂地微笑，那一天我知道你叫安生。

你还记得吗，安生。我们在同一个喷头下洗澡，你使劲地吹我身上的香皂泡泡，我使劲地吹你身上的香皂泡泡。我看着它们在你身上被水冲走，你看着它们在我身上被水冲走。

你还记得吗，安生。我们一起躺在你家的长沙发上听爵士唱片，我看着你出神的样子，突然想抱着你。

你还记得吗，安生。我们同时喜欢上同一个男孩，那是你的初恋，也是我的初恋。我把那个男孩从你身边抢走，你不再理我，从此变得沉默寡言。你开始看一些我看不懂的书，你开始写诗。

你还记得吗，安生。你读了我的信就和我重归于好了。你站在我家的阳台上，给我读你写的长诗，我猜那天的夕阳一定记住了我感动的脸。

你还记得吗，安生。有一晚我们都没有回家，跑到酒吧拼命喝酒唱歌。你说这个世界很无聊，我说这个世界很糟糕。我看到你的眼睛很迷离，突然很恐惧，那一刻我感到你有非凡的命运。

我不愿再回忆过去，我要用纸巾擦干我满脸的泪水。我知道你不愿看到我为你流泪，哪怕一滴。你在冲我微笑，但愿我最亲爱的朋友安生一路走好，一路走好。

4

安生，不要再纠缠我了，我求求你，放过我吧。不要再披散着蓬乱的长发，瞪着铜铃一般的眼睛在我梦里飘来飘去。我受不了了，我要跪下来向你忏悔。

我是个坏女人，我不该挺着沉甸甸的胸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我是个坏女人，我不该敞开娇滴滴的嗓子在他耳朵根儿轻声细语；我是个坏女人，我不该任由他在我光洁的皮肤上摸来摸去；我是个坏女人，我不该在你从桥上跳下来的时候还和他光着身子抱在一起。

可是我告诉你，安生，他说他根本就不爱你。他说你像个死人一样，他说你躺在那里就是一滩烂泥，他说你是整日不说话的哑巴，他说他跟你做爱从来不吻你，他说你棕黄色的皮肤让他恶心，他说你干瘦的双臂像两个烧火棍，他说你老用眼白看他，他说你是疯子，他说你应该进精神病院，他说你整日写无聊的诗，他说他讨厌死那些诗了，他说他还得假装喜欢，他说他快崩溃了。安生，我向我的生命起誓，我没有半句假话。

安生，我告诉你，我爱他，他说我是上天给他的礼物，他说我是个天使，他说他爱我，他说有一天会娶我。可是他骗不了我，他做梦的时候还在喊你的名字，他离不开你，他对你又爱又恨。我嫉妒你。

安生，我见过你，我觉得你一点也不漂亮，头发枯黄眼睛狭长像个狐狸，我不想撒谎恭维你，说讨好你的话。我嘲笑过你，我看不起你，我觉得你根本配不上他，你是个丑八怪，我坚定地以为他会甩了你然后娶我。可是我没有等到他娶我，却等到了你的死讯。他是在乎你的，他看到你满身鲜血，像照片一样的躯体，痛哭流涕，哭得不成人形，瘫倒在你的身旁。

你赢了，他永远是你的。我认输，我退出，求你放过我，别再缠着我。

5

我张开了双臂，鸟儿也就张开了翅膀。我在飞翔，风舔着我的脸和耳朵，像一块块丝绸帕子拂过。我睁开双眼看到了一切。

我看到这个城市像往常一样喧闹扰攘，霓虹灯像花一样绽放，五颜六色争奇斗艳；我看到那条护城河像往常一样静谧安详，月亮漂在上面摇曳，这波波粼光就是她自得的摇椅；我看到一辆接着一辆的汽车排着队，让我想起儿时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我看得入了迷，没有听到妈妈温柔的声音，妈妈走过来轻拍我的头，我回身就永远记下了阳光下妈妈的脸。

我想起了妈妈，妈妈的脸就是一部电影。她微笑，她嗔怒，她哭泣，她没有表情，她吻我，她抚摸我，她拉着我。可是妈妈你拉不住我。我是一只将要离巢的鸟儿，我扑打着翅膀，我要飞翔。我要睁开泪水拥塞的眼睛，我要张开倦怠沉重的臂膀，妈妈，请你不要悲伤，这是我伟大的飞翔，妈妈，请你不要悲伤，我的前世是一只自由的鸟儿无牵无挂，妈妈，请你不要悲伤，我误落人世间受尽磨难，妈妈，请你不要悲伤，我们的缘分尽了，妈妈，请你不要悲伤，你是我最好的妈妈。

我还是想起了他，风越来越急越来越劲，已经蒙住了我的耳朵和眼睛，我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我爱过你，这爱既不是月光和玫瑰，也不是谎言和眼泪，它是勇气，它是良药，有了它我才站在这里，有了它我才张开双臂，有了它我才像一只无牵无挂的鸟儿一样飞翔。我不怨你，从来都不曽怨你，更不会怨那个女人，这只是命运。请你不要流着泪懊悔，你说我是一个疯子，那请你把我当作一个疯子对待我。我告诉你，我为做过你的女人而感到幸运，忘了我吧，我的男人。

我又想起了大洋彼岸的朋友，风已经让我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可我依然清晰地记得我们的过去，你是了解我的，我不想多说，只是希望你不要为我流泪，哪怕一滴。你漂亮的脸庞只容得下你的微笑，容不下你的眼泪。如果你想为我做点什么，那就请你往太平洋里倒三杯清酒，我们一起干杯，为了我们坚贞的友情干杯，我感谢你。

风想吞掉我，那就吞掉我把。再见了，我的亲人，恋人和朋友，我要忘记你们，我会忘记你们，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