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的歌声

雪是从天蒙蒙亮时下起的，那时我正在乡村的雪路上散步。对于一个在四季如春的南方生活了太久的人来说这样的清晨无疑是快乐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一丝风。轻软的雪花像三月的苇絮，落在我的眼睫，轻得不足以让一根柔软的睫毛弯曲。

村路旁的沙枣树上挂满了轻软的晨雪，叫人想起欧洲人的圣诞树。雪花在我裤角扇起的风中轻扬，像一群无声的白蝶的轻舞。

偶尔会发现一串家鼠的脚印，呈梅花状弯弯曲曲隐没在土崖或是农人的草垛。麦场上晴日里金黄的草垛，此刻被雪白的积雪覆盖了，呈现出绒绒的圆圆的形状，叫人想起雨后山岗上湿漉漉的蘑茹。

从路边人家的门槛下偶尔发出一种“咕——咕”的叫声，起初我以为是家鸡的梦呓，当我驻足聆听时，我发现这不是鸡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而是躲在草垛下的鹧鸪发出的低语。这种为乡土文学增添了许多诗意的小动物，在这样的冬日是凄凉的，乱蓬蓬的羽毛并不能完全抵御风寒和霜雪。

渐渐，真正的黎明到来了。轻薄的雪幕使黎明的微光朦胧而含蓄，开始有早起的农人去井台上饮他们的骡马，大地在马蹄下轻轻震动。偶而会从路边的钻天杨上落下一大团积雪，它们落地的声音是耳朵听不到的，必须用心或者你的感觉才能听到。马的响鼻透过雪幕传过来，闷闷的，有种厚重和酣畅的乐感。牛的叫声则完全不一样，悠远久长，像春日天边的一阵雷声，又像夏日的黄昏从夜幕深处传来的苍老凝重的歌声。所有这一切都令我兴奋不己，这是真正的天簌，是大自然的歌声。听惯了港台发嗲的男人和娇情的女歌手的声音，突然听到这些毫不修饰，真实的叫你不知所措的大自然的声音，我兴奋的直想张开手臂吼叫，像雪幕中的牛或是一匹马。

上帝真是不可思议，它用自己的手创造了乡村和人类，人类却用自己的手创造了城市。一辈子生活在城市的霓虹和钢筋水泥中的人多么不幸。他们都以为是自己创造了人类的文明，其实他们哪里知道真正是自己的手在毁灭着人类自己。当我们越是远离乡村，远离鹧鸪、野兔和云雀时，我们距离毁灭和死亡也就越是近了。

可悲的是人类自己不知道，却只有大自然知道。所以大自然只让人活有限的一段生命，不让人们亲自阅历所有的生活。因此我们总是带着不尽的遗憾弃世，始终感到世界五光十色，无穷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