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的情话

夜漫西窗，夜色冰凉，长夜漫漫，难以成眠，想起小时候，奶奶把她一生的情愁编成唱词，深沉含蓄的吟唱伴我进入梦乡，只是我无论怎样回想，也唱不全，只知道那是她的情话绵绵。缕缕的忧伤掠过，不堪回首，往事难断忘。

我的奶奶出生于辽宁省的一个名门望族，从小四个丫鬟服侍长大。“二小姐，下楼吧”。是奶奶耳边总响起的呼唤。徜徉于亭台楼阁中，沉浸在花香草绿里，锦衣玉食围裹，爱怜呵护相伴，如此塑造了奶奶超凡的高雅与脱俗。

可一个“情”字怎生了得，让奶奶的人生情浓，意更重

门当户对，是她婚姻一道难解的命题，她生在那个时代，注定要维护那个年代，尽管她以死相逼，拒绝缠足，女伴男装偷念私塾，可当花轿停在门前，她还是无力回天。无处表白。

奶奶只能在落寞，萧索中走向了婚姻的舞台。表演时才发现，男主角竟是一个浪荡公子，吸毒的懒汉。怎么办？几年之内，二小姐丰厚的嫁妆都已经不见了，吃奶的婴儿都得不到一点的关爱，苦苦相劝，温暖的感怀都无济於事，换来的是拳打脚揣，留下来，没有爱，走出去，路在哪边？

无奈中，她来到街上徘徊，偶遇一个卖饼的小贩，四目相对，无需长谈，奶奶就认定他是一个可依赖的男子汉，背起幼儿，什么也没带。只身步行，逃到塞外，冰雪寒，漱风冽，他们投入到北大荒的怀抱，一望无际，满目荒凉，只有那黑黑的土地承载了他们无限的希望。

隐姓埋名多少载，思念父母亲人，怀恋家乡旧居，奶奶无颜见父母，无脸省众亲。光阴荏苒，打倒地主，资本家，奶奶的家已经被分拆，

奶奶惦念的彻夜难眠，偷偷在外苦不堪言。

爷爷不堪寒冷，不耐冰霜，总是疾病连绵。生活的重担全由奶奶一人承担，五个儿女她要服侍，照看。地里的秧苗要经营，看管。曾几何时，她睡地是土炕，即便是住在泥土上，她也要做到一尘不染。这是二小姐的习惯，引来多少人的赞叹。

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北大荒的富饶，大自然的厚爱，让奶奶和她的子孙们得以度过那饥饿的年代，奶奶以她特有的聪慧，创造出了几种至今被家乡人铭记的食物，我就吃过奶奶亲手给我做过的鱼丸子，野菜饼，配上一碗米饭，那是难得的天然美味。当时没有粮食，竟也能饱裹饥腹，平安健康。

我曾经看过奶奶保存的爸爸和姑姑们穿过的衣服，都是奶奶手工制作和缝补的，奶奶的补丁总是与众不同，像小鸟，像花朵，像大树，那是奶奶对美的向往，她把她的美和爱都缝在了儿女的身上，孩子的每一件衣服都堪称艺术品，家乡的人，有要结婚的，都要找奶奶做上一件新衣服，奶奶，孙女真的替你惋惜，要是在今天，您一定是一位出色的服装设计师，著名的美食家。

奶奶以她特有的智慧和坚强对生活倾注了全部的热爱，再苦，再累，也绝不允许爸爸，叔叔和姑姑们錣学，她把读书看做是至高无上的，我小时侯，要是头枕着书睡着了，她会立即叫醒我，必须立正站好，把书在头顶上举三举，才肯罢休。在她的眼中，不尊重书，就是对孔夫子的不敬，就是对知识的亵渎，我爱书如命，可能就是奶奶从小对我的影响。

奶奶在男尊女卑的社会中长大，并深受其苦，她对她的子女一视同仁，严格但不苛刻，她最朴素的语言是，做人第一，文化第二，人的一生要有点事干，活着才有滋味，还清楚的记得，姑姑孩子多，辞去教师的职务，奶奶独坐了一夜。爸爸一生做了36年的会计。每每有各种运动来临，奶奶都会坦然的说；我的儿子绝不会贪污一分钱。爸爸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考验和诱惑。只因为他是奶奶的儿子，奶奶从小的教育根深蒂固。

儿女皆成人，奶奶的日子明亮灿烂，可爷爷又在她多年的唏嘘呵护中，走了。奶奶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没有泪水肆意的悲哀，她静静地和爷爷交谈吻别。

此后的日子，奶奶的哼唱又增加了新的内容，只是我听不太懂，理解不透的东西愈积愈多，她拼命地找寻她的家人，可封封书信没有回音，寻故里物是人非，无奈中，她双手合十，顶礼膜拜，祈求神灵通知她；亲人都去了何方？奶奶的心里在一遍遍的呼喊，我的亲人们，你们都在哪里？我曾再睡梦中被奶奶的喊声唤醒。

奶奶到了八十多岁，依旧身躯挺拔，生活的磨砺留给她的只是丝丝银发，无论怎样她都不去选择弯腰驼背，二小姐的气质底蕴永远留驻在她生命里，远逝了青春，告别了芳华，她倾尽一生的智慧编出一部绵绵情话，在生活的舞台上，自己表演，可惜我那混沌的童年，没给奶奶详细的采编，只有偶尔的片段在我的耳边徜徉，奶奶带着我不解的情怀又去天国寻找新的舞台。奶奶，您的家人一定在豪宅前迎接二小姐的归来。祝您在天国释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