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要不要提？

公园大门晚七点就关了，可是因为充作了“钱柜”的停车场，所以边门是通宵开着的。蛮简单的事，我上星期才想到。想到后，就把看电视新闻的时间改成为“夜逛公园”。复兴公园成了我的“晨花园”和“晚花园”。

早晨的公园和晚上的公园，味道是完全两样的。早晨，披一身阳光，拥挤自不必说，是那种蓬蓬勃勃的生气，迸射八方的活力，让人一进公园就忘了年龄，只想投身而入，参加什么项目，跳起来，舞起来，跑起来。到处是红光满面，到处是气喘吁吁，自然，到处也是欢声笑语。早晨的公园，就是个竞技场。可是，晚上呢，阳光还有，不刺眼了，有了质感，似乎还可以从树叶花丛上用手掬起。我总是在沉箱广场上找一个位置坐下。锻炼的人极少了，多半是绕圈走；跳舞的，只剩下几位最“粉”的，可那曲子已成了慢三慢四。最多的是推着童车的老人，坐着的，显然都是一家一家的，说着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有两对，一对是母亲对轮椅上的儿子大叫大喊，那是在教发声；另一对是妻子在抓揉、伸展中风后遗的丈夫的手腿。人们经过，都尽可能不看，却充满同情。玫瑰园里盛开的鲜花，这会儿都垂下高傲的头——一天，也累了……累了的还有鸟儿，麻雀和野鸽子，一只只就停在我的脚前。凉风习习，我仰在靠背上，在云彩里寻找着那只飞得最高的风筝。这是我一天里心情最舒畅的时候，这才是我记忆和心目里的公园；或者说，公园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三分宁静、三分安详、三分慵懒，再加上一分淡淡的忧郁……

忽然想到好朋友萧先生对我多次提过的意见，他说，你在博客里干什么总是提到“老”字呢，就好像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萧先生绝对是位不服老的“斗士”，退休后先是被昔日的徒弟邀请当技术顾问，公司歇火了，他现在在市科技协会帮忙搞科普讲座。他说，我从来不提“老”字的，因为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这个“老”字！当时我这样回答：不是倚老卖老，我也怕老，我是以攻为守，就像大声吆喝着穿过坟场。现在想来，这是我们俩对“老”的不同策略，就像公园的早晨和晚上一样。

早晨，你听到的是那么多老人在集体发声：不老！不老！我们不服老！瞧我们哪里有半点老态？你看我们有多么开心——我们的心态是多么年轻！谁不信，比试比试……我体会到了人和生命的抗争，能焕发出多么旺盛的生命力。我常常被感染，以进入这支大军而深感自豪。晚上，就不一样了，那感觉是，老就老呗，老也不坏么，老有老的乐趣，比如子孙绕膝，比如超然物外。再说，一辈子了，该经过的都经过了，有点厌了，有点累了，该给后人腾出舞台了。这里没有半点自暴自弃，有的只是豁达的胸襟、审时度势的大智慧，那是一种日落西山、落叶归根的略带惆怅的甜蜜。

其实，老年是分成两截的，健康就是界线。人终归是拗不过天的，该来的总会来的。每个年龄段都有它独特的乐趣，我们充分享受过“动之乐”，现在逐渐来品尝“静之趣”，也是很自然的。多挖掘点晚霞的壮丽，未雨绸缪，是没有坏处的。写过“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豪迈苏轼不照样写“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吗？

让我们充分享受生命的滋味。既然已经或者登上了山顶，那就放眼四海，在瑰丽的夕阳里，优雅地谢幕，华丽地转身吧。

萧先生对我今天的回答满意吗？倘若还是摇头，那我就邀请他来一次“晚花园”，再听听王洛宾的《青春舞曲》，原来“太阳下山明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开，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也是可以唱得那么欢快那么轻松那么喜气洋洋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