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随感
异类和争夺
无论什么年代,都是弘扬真善美,摈弃假恶丑,正义最后还是战争险恶,得到声张,险恶最终还是被人们打倒,得到应有的惩罚!
那一年那一天,是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五日,雷峰塔倒了。
杭州人世世代代看着雷峰塔,生生死死的不知看了几百几千年,他竟然就这样到了。那一天孙传芳的大军杀进了杭州城,一时间,炮声震天,人声鼎沸,杭州太吵了,太乱了,连平静西湖水也惊起了波澜,似乎在回味当年的水漫金山。
传说中雷峰塔下压着一条善良的白蛇。
也许白蛇娘娘千百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终于等来了翻身出世的日子。
李锐先生和他的夫人写了一部书,名字叫《人间》,是为了重述白蛇的神话传说。
重述小说《人间》保留了白蛇传奇中的基本故事元素,比如白娘子、许仙、法海等人物都将出现,但所有人物的命运都发生了改变,它不再讲述一个爱情故事,而着力表现白蛇和人间秩序的矛盾。“希望通过一个不能被人类所接受的异类,在人间所必然要遭遇的种种拒绝、误解、驱逐的悲剧,来反思在神话中形成的宇宙秩序的合理性,反思人性中对异类排斥的狭隘性。”
人类在历史的惯性中成长,似乎产生了惰性,忘记了很多。在千百年的传说中,人们习惯了接受种种现象,不去思考,也不去想象。一个在千百年前的传说中早已定型的神话,一个千锤百炼的故事,怎样重述?如何再现?人们已经习惯了传说,在思维的惰性中放弃的想象。此时去重述一个故事,你会被笼罩在一个巨大无比的阴影下,你很容易就会跌进阅读习惯和千百年的审美期待所造成的陷阱之中。然而在李锐先生的文字中,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看完作品,我猛然想起了鲁迅先生的小说《狂人日记》,那里面的“某君”和白蛇一样都是一个异类。人类的历史似乎就是一个不断排斥异类的过程。从古猿走上陆地的那一刻起,就在不断的与异类进行搏斗与争夺,当然开始的时候我们可以解释为:为了生存,我们必须这样做;然而当人类成为地球的主宰之后,是否要停止对异类的杀戮呢?没有,在人的世界了,杀戮和争夺从未停止,不仅对于异类,他们连自己的同类也没有放过。在以后的岁月里,争夺和排斥异类不性的成为一种本能。鲁迅在狂人日记中的狂人是一个精神上的异类,理所当然的他要被吃掉,被无形的恐怖给逼疯。当别人都不清醒的时候,你清醒了,你就成了异类。身份认同的困境对精神的煎熬,人对所有异类近乎本能的迫害和排斥,并又在排斥和迫害中放大了扭曲的本能。
作者在不同的时空中巧妙地叙述了三个故事,这三个故事虽发生在不同的时代,但无一例外的都揭露了在正义的外衣下掩盖的对异类的迫害。
我和梅树,粉孩和香柳娘,白娘子和青儿的故事在三个时代背景下殊途同归,人对异类的残忍大同小异,而真相只在法海手札,这个空门除妖人的日记中才得以重现。小说结尾,为人类做出牺牲并被人类从正统典籍中驱逐的英雄是白蛇,然而,在将她的血放出来救活了法海和千千万万的自私而又愚昧的村民后,却被村民们和法海逼得当众自杀,而青蛇更是惨死在自己舍命相救的情郎范巨卿的刀下。异类让他们恐慌,在异类面前。他们心里有些虚弱,于是他们用残忍来掩盖这种虚弱。三生的缘,都成了悲剧。我感到这种悲剧是时时存在的,总有那么一些人在不同的时代里重复制造着迫害一类的悲剧。
在《人间》里,法海是一个忏悔的人。法海手札的结尾说:“我是一个别无选择的除妖人。师父,我完成了我的使命。我以正义之名,杀害了她们。
在他的笔记里我们看到了真相,白蛇死于那些不允许异类存在的村民之手,他们虚弱而又强悍。他们的身上流着白蛇的“妖异”的血,虽然那些血救了他们,但他们没有感激,反而感到愤怒,他们的身上竟然有妖的血,这是他们身为人所不能容忍的。于是,人类将斩杀异类的罪名栽赃于法海,掩盖了自私和贪婪的本性,并把这一切说成是真理和慈悲的抉择,情与理的冲突,这尤其令人胆战心惊。似乎这样做,人类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原谅自己。因为虚伪,因为不愿面对更因为内心虚弱,所以变成了群体的疯狂。我不得不感叹:可怕的人,可怜的人间。
人间,是一个充满诱惑的世界,也是一个充满幻想的空间。千百年的重说中,仙想下凡,妖想入凡。凡间果然如此精彩吗?为何他们都想来人间走一遭呢?殊不知,人间有欢乐,也有痛苦,人间有美和善,也有丑和恶。
白蛇用两千年的时间修成了人的身子和头脑,却没有修成一颗人心。妖是单纯的,人是复杂的,甚至是冷酷的。白蛇在两千九百九十九年的时候,动了善心,违背了不出山洞的诺言,救了一位被狼抓住的老太太,于是她没有修成人心,然而却也无法做回一条蛇了。如果修成真正的人,对白蛇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白蛇不幸,他的儿子呢。当粉孩儿许仕麟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他放弃了融入人间的努力,他不想再那样痛苦的隐藏自己,他根本就是一个异类,一个为人所恐惧的一类,他明白自己最终还是无法融入那个世界,那个世界不属于他,在那里,没有人愿意容纳他,没有人可能与他坦诚相对。在那个世界,他只能深深地掩藏自己。
在书中,李锐给了几个关于许仕麟的结果,其中这样一个结果让我震惊,然而我却又不得不相信他的真实:
“那个年轻人没有再回家,也没有再回朝做官。他脱了孝服走进人群,从此游历江湖,考鬻字卖画为生。最终匪夷所思的加入了一个卖艺的杂耍班。
独臂汉子的笛声想起,蛇跟着起舞,他的心魂震荡。那笛声就像天魔的召唤,他跪在没有鼻子的老者面前,说:“大叔,您收留我吧!”
从此,他就跟这群畸零人一起,天涯漂泊,四海为家。他会走索,会爬杆,爬杆称得上是他的绝技。他有一种任谁也模仿不了极柔美的攀援舞姿,他还会在那岌岌可危的竹竿顶端,将身子缠绕在杆上,闻笛起舞。那舞姿,美妙绝伦,荒诞绝伦,又狂喜又悲伤,看得人目瞪口呆。连杂耍班子的同行们也惊诧无比,谁也猜不透他到底是从哪儿得来的这样的天赋。他们在下面叫好,喝彩。可谁也看不到这迷乱的舞蹈着是怎样面对苍天,泪飞如雨。
他热爱这种无法逃避的生活,他憎恨这种不能拒绝的生活。
人间的叙述看似冷漠,然而我感到了一种宗教式悲天悯人的情怀。
万物皆有善心,何为神,何为人,何又为妖呢?
用宗教来解释这一切,显得有些神秘和平淡。因为在宗教里一切都是因缘。
当迫害依靠了神圣的正义之名,当屠杀演变成大众的狂热,当自私和怯懦成为逃生的木筏,当仇恨和残忍变成照明的火炬的时候,在这人间,生而为人到底为了什么?
慈航苦渡,到底能让我们测量出怎样的人性深度?我从不信仰任何宗教,但我却认同宗教的情怀,那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一种救赎的思想,在宗教的神灵面前,每个人都会有暂时的宁静和心的纯净。而这古往今来,每时每刻都会发生善恶抉择的人世间,生而为人是一种幸运,一种罪恶,还是一场无辜?这一切都让人百感交集。
人们都说,那只是一个传说,然而透过时间和历史纸片的点点斑痕,或许,这世间,这世界,最能让人相信的就是生生不息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