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山丘旁，传来了兄弟温柔的歌唱

“傍晚的山丘旁，传来了兄弟温柔的歌唱。”

我是在阅读苇岸的《太阳升起以后》时，突然想起特拉克尔这句诗的。我环视着窗外的山丘和平整的田畴，心中泛起了一种深重的哀痛和久长的怀念。

一个多么优秀的歌手，大地多么忠实的儿子。在这个他无比热爱着的人世仅仅活了不到四十年。就像梭罗挚爱着康克德，苇岸深深眷恋着北京平县的北小营村。他称他的出生地是华北大平原开始的地方，每天日落时分，他都幻想跑到山顶上，看看太阳最后降在了什么地方。

从他的文字里我能感受到他的寂寞和孤独。他像大地的园丁，热爱着每一朵花，每一只飞鸟。他能听到大地的心跳，或是天空轻轻的叹息。从他写的《大地上的事情》我能真实地感到这个大地之子对大地万物的挚爱。

在大自然面前，苇岸是谦卑的。“望着越江而过的一只鸟或一块云，我很自卑。我想的很远，我相信像人类的许多梦想在漫长的历史上逐渐实现那样，总有一天人类会共同拥有一个南方和北方，共同拥有一个北方和南方。那时人们走在大陆上，如同走在自己的院子里。”这是多么简朴纯粹的句子，如果不是怀有一颗赤子之心，有几个人能写出这样真情的文字。

在阅读他咳血写出的文字同时，我尤其注意到了他临终前的言语和举动。他生命中最后的话语是：“我平生最大的遗憾是在我患病、重病期间没有把素食主义这个信念坚持到底……我觉得这是我个人在信念上的一种堕落。”

苇岸生命最后的要求是在撒骨灰的时候，让友人能为他朗诵他所心爱的法国诗人雅姆的一首诗：《为他人幸福而祈祷》。这是我见到的最平静的走向死亡的当代人，一个真正的文学圣徒。

尽管这样的场景令人伤怀，但却不失一种凄美和诗意。它使我在这个九月的午后不由自主地想起了30年代的才女绿漪那篇感动了很多人的《当我老了的时候》。

绿漪在这篇诀绝的文章中说：“我死时，要在一间光线柔和的屋子里，瓶中有花，壁上有画。平日不同居的亲人，这时候该来一两个坐在床榻前。传汤送药的人，要悄声细语，蹑着脚来去。亲友来问候的，叫家人在外接待，死的心灵担荷不起情谊的重量，灵魂是早洗涤了，一切也定无遗憾。就这样让我缕缕化去，像春夜一朵花的萎自枝头，像夏夜一个梦之澹然消灭其痕迹。”

苇岸在他短短的一生中，就像一朵花自开自谢，寂寞而孤独。但是，他的品质和纯粹连同“大地上的事情”一起留给了世界，留给了我们。

像一位希腊诗人说的：“我走了，在人世留下了最美好的东西。第一是泪光，第二是明月和宁静的星星，第三是苹果，熟透了的甜瓜和蜜梨。”

苇岸，大地之子，我的好兄弟。相信吧，你在华北平原开始的地方低声的歌唱，而今已经传遍了四方，所有热爱大地和自然的人都会记得你说过的那句话。

“在背离自然，追求繁荣的路上，要想想自己的来历和出世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