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茶好喝！”

88岁的老父亲走了，已经走了40多天。

在父亲走后的40多天里，我总想写点文字表达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怀念之情，可每当打开电脑，面对着茶杯中袅袅升起的雾气，脑子里除了那句“还是茶好喝”的话以外，竟是一片混沌，怎么都理不清楚。

还是茶好喝？

那天晚上，我独自守候在父亲病榻前。夜半时分，父亲和我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很多……在我58年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如此絮叨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深切地感受过严肃的老父亲对我这个少小离家的游子的拳拳之情。也许是说多了感到口渴吧，父亲努努嘴示意想喝点水。我将自己准备熬夜而冲泡的铁观音从真空保温杯中倒出来，慢慢地喂给他。老父亲喝了几口，摇摇头示意不要了。只见他轻轻地咂咂嘴巴，紧紧地抿抿嘴唇，静静地回味着……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时，却突然听见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还是茶好喝！”

谁曾想这句话竟成为88岁的老父亲给我的“遗言”。

在中国，茶是很普通的大众饮料。88岁的老父亲在走到坎坷人生的尽头时，最后一声由衷的赞叹正是这再普通不过的茶。

父亲和茶相伴了一辈子。年轻时会吸烟，到了老年又戒了，剩下的嗜好就是茶和象棋。父亲的棋艺也就罢了，可他真懂茶！我说他懂茶并不是说他精通茶道，而是说老父亲懂得茶中三味，懂得品尝茶的苦涩甘甜，懂得欣赏茶的文化。

细细想来，父亲这一辈子不就像一杯茶吗？88个春秋寒暑历经坎坷，幼年丧父失学，青年为养家四处奔波，在国民党政府任了两年文员，壮年以后又因为这段经历而成为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运动中的“老运动员”：扫马路，住“牛棚”，写检查，盼平反……，日子开始好过了，又失去了和他相濡以沫30年的母亲，其间的苦涩只有父亲自己知道。凭借深厚的语文修养，在高中任毕业班语文教师几十年，桃李芬芳，人才济济，其中的甘甜更是清香氲永。

靠在父亲的病榻边，我最后一次轻轻地帮父亲剃掉脸上的胡茬。父亲脸上的皱纹随着电剃刀嗡嗡的振动缓缓地舒展开来，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平静和安详，微抿着嘴唇，不知他是品味前几天晚上喝的茶呢，还是在品味他那漫长的、坎坷的、满足的、平凡的、普通的人生？

还是茶好喝！

这是父亲用88个寒暑的人生经历说出来的人生真谛。茶没有白酒那种辛辣，没有咖啡那么高贵，不像可乐那样甜腻，也不像果汁那样清凉，可是茶却有着特殊的清香和醇厚，有着回味无穷的苦涩和甘甜。

人生就像茶一样，很普通但却回味无穷。

瞿秋白先生在绝笔中盛赞中国的豆腐，认为中国的豆腐是天下第一。早年读这一段时总觉得不够“英雄”，怎么着都没有“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来的痛快。如今想来，秋白先生要说的也就是一个“普通而有价值的人生”吧。

有人说人生是一杯苦酒，其实不然，人生应该是一杯浓茶！

还是茶好喝啊！我记住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