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

钟灵毓奇秀，浩气存江山。正是造物主的大手笔，一挥一撒，便成就了绵延的群山、无际的沙漠和荒凉的戈壁。天山就是大自然的杰作。亿万年前混乱的一搅一挤，就把天山横亘在了新疆的中部，把广袤的疆域一分为二。也许是造物主的偏爱，把雨露甘霖广施给了北天山，那边就水草丰美，鲜花盛开，牛羊成群。天山南则成了造物主的弃儿，雨水稀少，尘烟蔽日，生机荒芜。缺少恩赐的南疆人对天山就有了近乎朝拜的心情，追随雪域光芒的脚步，也就没有停止过。

从南疆到乌鲁木齐，天山始终不远不近的横在不远处。天山于我，有着更深的吸引力。年少的时候就非常喜欢看梁羽生的《七剑下天山》、《冰川天女传》。当然，吸引我的不仅仅是侠女剑客的侠肝义胆，还有冰川赋予主人公的凛凛正气。

事实上，早在2007年我就到过天山脚下。七月的库尔勒俨然是个大火炉，烤得人喘不过气来。一种声音逼使着我有要走出去的愿望。我要寻找一方清凉之地，来安抚我躁动不安的灵魂。那高耸的雪域冰川就在梦里无数次的召唤我。

从库尔勒出发，经过上游，进入到巴仑台镇。一阵沁心的凉就穿透肺腑，使人清爽了许多。两边高山夹峙，风也变得清凉甘冽。溯源而上，眼界陡然开阔，山势放缓，绵延起伏的山峦象是铺了层碧绿的地毯，我们已经进入了山地草原。阳光很明媚，却冷气逼人。往深处去，片片雪白的云朵在半山腰悠闲的飘着，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扯下一片来。还没等我们生涩的眼睛舒缓过来，天色就暗了下来，紧接着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很快就白茫茫的混沌一片，所幸我们都带了厚的衣服，穿上仍不济事，牙齿冷得咯咯打颤。只能紧闭了车窗，大家挤在一起互相取暖。就在两个小时内，我们体验到了酷暑和严寒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天山以它一贯的方式，欢迎着远方的来客。

等雪化一化，雾还没有完全散开，眼尖的孩子已发现了藏在草丛里的蘑菇。大家立即兴奋起来。顾不得寒冷浸骨，纷纷进入草地，惊喜的声音不绝于耳。索性我们把车停下来，寻找了一块靠山的地方安营扎寨。白雪一丛一丛的，给我们带来了假象，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蘑菇，这也没有妨碍我们的好兴致，顺着山坡走，蘑菇往往扎堆生长，在青草丰茂的地方形成一个绿色的圆圈，白嫩的蘑菇就等着我们去采了。

山里的天气就象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是阳光明媚，一片乌云从山边飘过来，哗啦哗啦的大雨就接踵而至，打得人猝不及防。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扫阴霾，天空就跟水洗了一般，湛蓝澄澈。天山就在身边，巍峨耸立，银盔白甲，在通透的天穹下，银光闪烁，雄伟壮观，显得庄严而神秘。山脚下一汪明镜似的湖泊，透明，幽蓝，倒映着蓝天、白云、雪峰，似是天山的明眸，含着款款深情。羊群不知什么时候象雪花一样扑了过来，一会又象一朵云彩呼啦移到了山的那边。七月的草格外甘甜多汁，把汗獭养得肥滚滚的，听见一点动静，身子却能极其敏捷的钻进洞里，隐藏起来。几只苍鹰时而逍遥的盘旋，时而扶摇直上，一旦发现猎物，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空劈下，弱小动物来不及逃生就被沦为了其爪子下的美餐。那天晚上我们就宿在山脚下，听一夜风雨。

无限风光在险峰。这次，我们选择了另外一条道上山。五月的山地草原上还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不时有骆驼和牦牛攀上陡峭的山坡，去够向阳的地方裸露着的草。午后的阳光有了点暖意，融化的雪水顺着路面往下流，汇聚成小泥石流，路更加难走，踽踽蜗行在窄小的山道上，碾在积雪上面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明显感觉到车身很倾斜了，心里悬着空，窗的一边就是万丈深渊，靠左的山侧有明显雪崩的痕迹。从山腰往上望，山路呈Z字往上延伸，直伸向云天相接的地方。好不容易上到山顶，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一看路边的标志：胜利达坂4280米。查了一下地图，这应该就是天格尔峰了。虽然还不是天山最高的山峰，却也气势巍峨，雄奇险峻。“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泰山雄奇神秀，让杜甫写下了千古名句。天山自是不同的风格。想来登高的心情是一样的，只是我没有如花妙笔，没有豪迈胸襟来描绘天山给我的昭示。

呵，天山，注定我和你是有缘的，我从遥远的巴山蜀水而来，穿秦岭，过黄河，渡玉门关，最终，我的目光停留在了你的身上。我向往你深处的静默和深邃，仰望雪峰，我的心获得了宁静。云雾缭绕里那如梦如幻，富于神奇色彩的座座冰峰，是天与地的融合，是冷静与孤傲的象征，是坚韧与执著的榜样，是真挚与坦诚的诠释。你以你博大圣洁的生命光华，感召着一颗渴望远航的心。

走进你的深处，置身银白的世界，昔日只能远远观望的雪山在脑海里留的白清晰起来，此刻就在我的身边，群山就在我的脚下。白瘆瘆的雪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使我的眼睛看不清楚，但此时，我的心是通透的，我身体里的“小”在寒气的逼视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走进了你，你走进了我，一伸手就触到了一颗纯洁的心灵。

与雪山对视，心与天齐，我的目光虔诚而通达。三十几年走过的路程此刻就缩短到与你对视的瞬间。事物可以没有因果，存在而存在，抛去杂芜，还原为本质。时间可以风蚀，同样也可以净化，就象你，沉默而古老，纯净而年轻。我已无法用雪擦拭我走过的荒芜，那么就让这莹莹的雪来涤荡我此刻的心灵吧。融入你的血液，与你在一起，我的心变得澄明而淡定。

站在一定的高度，人的灵魂是不是就可以跟着上升？

雪山啊，如果可以，我愿意化做一朵雪花，依偎在你的头顶，以皑皑的静默，和你一起看人际悲欢，四季轮回，万物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