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是种美
孤独没有阻挡那前卫的步伐,孤独比快乐更丰富情感,因为它纯化了生活,纯静了灵魂,孤独是一种美丽。
我的卧室外有一棵细叶桉,它的高度恰巧和我家所在的楼房的高度一致,它最茂盛的枝叶部分则正对我的卧房。
这棵树在单位的几次大改造和扩建中能幸运地保存下来实在是个奇迹。它目睹了同胞一棵棵被锯倒,又惨遭肢解的过程,让人想到了它不过是人类用于肆意填补欲壑的媒介的悲哀,生有所谓,死时渺然。可我得感谢这棵树,它陪伴我走过了那一段人生最艰难的时光。那时的我,工作受挫,围城凄苦,家庭不和,亲人冷漠。我唯有用沉默无言来面对生活。第一次感动来自于从窗帘的缝隙间挤进的阳光,它用双温柔的手,爬上了我卧床对面的墙,继而又被梳妆台上的镜子送了一程,摸到了我的脸,也掰开了我的眼睛。接着我听到了声声鸟鸣。循着声音,拉开窗帘,我看到了一幅令我惊骇的画面:那细叶桉树枝上布满了画眉、白头翁和麻雀,数量不下一百只,他们在枝叶间或穿梭或嬉戏,彼此又毫无敌意。它们的声音看似喧嚣,却适时地填满了我失落的内心;它们的身影虽显繁忙,却恰当地暗示出无限生机。我真切感受到,树不再是孤独的,除了有这帮相安无事的鸟雀,还有一个新我。我们之间不曾有过肌肤之亲,却如阔别多年的旧友。
从此,我习惯了一个人在窗下看书、思索和写作的日子,喜欢鸟雀在从窗外接进家的电线上传来的熟悉鸣叫,看它们一步步踱到我的窗台旁若无人地呼朋引伴。就是什么也不做,也愿意捧着茶杯凝视桉树,观察冬日里叶片上蒙上的那层白霜逐渐褪去,看春日里泛着青光的树叶离开枝头后飘飘渺渺地亲吻地面,每一片树也似乎都会坚持到最后时刻才极不情愿地离开枝头,这里几乎看不到两片树叶同时掉落的情形,他们不会浪费每一次表演自己的机会,总希望能将独角戏演绎到极致。夜里,我习惯在树枝的鼾声中安然入睡。有时,它的声音是匀和而有韵致的;有时,它是高亢而激越的;有时,它也是寂然无声的,却又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慢慢回想起,我的孤独由来已久。求学时代的课外时间,因畏惧别人的嘲讽,常常是在一个无人的墙角放声朗读;清晨,当繁星未去的时候,在操场享受一个人慢跑带来的快乐。那时无论如何意识不到这是种孤独,只认为是自己走在了时间和他人的前面。每天,我都把拙劣的英语发声留在了校园的那个冷清的花台上。孤独成就了我的进步,17分的英语变成了97分。孤独成了我每天必然面对的主要内容。
久而久之,孤独成为了我的习惯,它陪伴我走过了漫长而艰难的清灯寒窗的日子。我学会了用孤独抵御青春的浮华,学会了用孤独对抗身心的倦怠,学会了用孤独激励斗志,更学会了用孤独体味人生。
象牙塔里,第一年的周末常和大师兄到校门前的简易茶馆,每人要一杯五毛钱的素茶,一边呆滞地看大渡河上的渡船无谓的来去匆匆,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一坐就是一个上午,水瓶里的水都喝完了还没有离开的意图,急得老板满脸怒气。独自远行也是我最钟爱的方式。踩着一辆用三十元买来的旧自行车,钻遍了乐山城的大街小巷和远近郊区;为了探寻大佛的后山之路,曾只身在几十年无人涉足的荒林中钻了四五个小时,每前行一步都要用随身携带的小刀艰难地割开布满刺的荆棘,历尽千辛万苦来到一条石径,以为到了大佛景区,不由一路疾走,出了山门才明白来到的只是“东方佛都”,根本没有进入大佛景区,却连“东方佛都”都没有机会看了。其后两年,开始屡屡探访乐山周边的崖墓。常孤身一人进到深达三十多米的墓穴,用微弱的手电筒照着,记录墓穴的构造,测量长度宽度和高度,绘制位置图,耳边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呼风声,身体里时时钻进阵阵阴冷刺骨的寒气。我在崖墓前只留过一次影,在夕阳的斜辉中,瘦弱的我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显得那么地悲壮和孤单。工作以后,在一次偶然中看到鲁迅孤独地坐在福建的乱坟堆里整理石碑时的影像,激起了我的同感,我竟然被自己当年的勇气震撼了。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坚守了这份孤独。但我的孤独确实经历了无奈的过程。童年的我,绝不会独处家中,也不敢走夜路。我爱热闹,从来就不乏追随者。我能轻易地爬到门框上、墙头、房顶游玩,还能带领十几个小孩上山烧马蜂、下田捉鱼虾。一到夏季,邻居们胆战心惊,生怕我烧马蜂时不小心点着了他家的草房,捉鱼时踩坏了他家的秧苗。方圆十里的鱼虾蜂虫均能被我不费吹功之力找出来;整个假期,我的脸因被马蜂蜇得几乎没有消肿过,眼睛还肿得眯成缝时我又上山找马蜂去了。到我离开家乡时,鱼虾蜂虫近乎绝迹。甚至还能将小学四年级以上的男学生全发动起来,趁老师回家后到学校后山练自编的拳术,被老师发现后就带领残部在放学后找到一个天然洞穴,耗时一月把洞穴平整成四十平方,还慷慨誓言:学万夫莫敌之功,成盛世之伟业。
如今,细叶桉给了我孤独的美感,我终于明白了孤独应该是我生命中的本真。我坦然孤独、享受孤独。我的两套住房,都选的是顶楼,这不是为追求高度的感觉或居高临下的气派,而是因为这里可以给我一个闹市中相对宁静得的空间。我愿意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呆在书房、濡染只有书籍的寂静世界,能只身一人镇定自若地穿梭于漆黑之夜,也能满足于下班后在电脑前听音乐、打游戏的同时处理工作中的文件的艰辛,还会在傍晚后抬上摇椅到楼顶看云霞明灭、月明星稀的天空,更将在晨曦中侍弄自家花园里的金菊、鹤首葫芦和龙眼枇杷,眼见它花开花落,眼见它瓜熟果红。
孤独没有阻挡我那前卫的步伐。相反,还让我多出了别人无法企及的优越。这是个经济越发展,人居环境越退步的时代。当全城停水成为家常便饭的事的时候,我却能从容不迫地使用楼顶的水塔中的水;当煤气飞涨、百姓不堪其负的时候,我却能尽情沐浴自家太阳能中储存的热水;当他人汲汲钻营于官场名利场、弄得身心疲惫的时候,我却能安享自己在俗世中开辟出的一片洁净心空。如果可能,我还想一个人到南极养养北极熊和企鹅,到喜马拉雅山上种点玉米和牡丹,再顺便考个飞行驾照,驾着飞船在太空中踯躅徜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