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

三舅是舅舅当中最小的一个。

小时候，我寄养在外婆家，我和大我一岁的小姨便是三舅的手下。三舅在家没地位，在我俩面前却飞扬跋扈，极其威风。因为三舅有许多小人书，还会讲许多故事。每天，他又会变戏法般在书包里掏出新借的小人书。就为这个，三舅一放学，手里的小人书一显摆或拍拍书包，我俩就像跟班的一样，尾随着三舅，听他的差遣。

三舅顽皮，常在外面惹是生非。为此，外公专做了一个打他的鞭子。三舅闯祸了外公就打，从不手软。三舅常常痛得龇牙咧嘴，却不大哭，怕丢人。看三舅挨打，平时受尽了他专横的统治，敢怒不敢言的我和小姨就偷着乐。三舅发现了，就会把一股脑儿的火气冲向我俩，咬牙切齿地大声说：“你俩小心点，竟看我的笑话，等过一会儿再收拾你们！”外公就再抽三舅几鞭子，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听听！”三舅就不吱声了，直翻白眼瞪我们。

一次，三舅又犯错了，知道爷爷会打他，就把鞭子藏了起来。爷爷逮住舅舅，左找右找就是找不见鞭子。正巧，出嫁了的二姨给外公送来一捆柴禾，外公从里面抽出一根细长的枝条，对准三舅就抽。三舅一边躲闪一边骂二姨，说：“二姐，你不是人，你知道我把鞭子藏了，就专背着柴来害我，让爸打我。”他这一骂，把大家都惹笑了，才知道鞭子是他藏的。三舅自知失言，乖乖地交出了鞭子，同时身上又多加了警告性的几鞭子。

还有一次，天飘着毛毛雨，三舅去放牛，我和小姨也去了。牛在吃草，我们三个就玩滑溜，穿着鞋子不太滑，三舅就让我俩脱掉鞋子滑，结果就摔了好多跟头。傍晚，牛吃饱了，田野里弥漫的雾，慢慢地涌向了远处的山边，寒气也一下子浓了。这时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污水渍的我和小姨，全身发抖，牙齿开始打架。从一直发号施令中回过神的三舅，这才慌了，拉着我们赶紧回家。一到家，外公看到我和小姨的模样，拿着鞭子回头就找三舅算账，三舅却早已不见了影子。吃晚饭时，三舅也没有回来，外公一边骂着，一边让三姨、四姨分头到该找的地方去找，但都没找到。

晚上，朦朦胧胧的月亮出来了，三舅仍还没回家。外婆埋怨外公，说外公把三舅打怕了，不敢回来了。外公仍还不饶，说：“等他回来，我还要打他，他是不打不成材，不打不长记性。”夜有些深了，三舅还没来。无奈，大家只好先睡。刚熄灯，透过从窗棂中照射进来的月光，我突然发现一个黑影，慢慢地从我们睡的厨房套间门口，晃动着轻轻移了进来。我偷偷告诉外公，外公忙点亮灯一看，只见三舅伸着舌头，翻鼓着白眼仁，手像爪子一样，衣服翻穿，样子不伦不类的，见我们看，还冲我们发出怪叫声，大家又好气又好笑。那天晚上，三舅破天荒地躲过了外公的一顿打。

流年似水，打打闹闹哭哭笑笑的日子，如一首美丽动听的童谣，伴着我们一天天长大。后来，三舅考上了新疆邮电学校，这在当时是很给家里人长脸的一件事。为此，三舅才获得了外公少有的夸奖。三舅去上学后，过上一段时间，外公就念叨：“你那个二杆子三舅，多少天他没给家里写信了，也不知他在那边过得咋样？”时间稍微长些，外公又会叹息道：“唉！那个二杆子，翅膀硬了，不想家了！”记得一次三舅写信回来要钱，说学校里学生都穿西装，他穿的衣服太旧了不好看，自己也想买套西装。外公看完信后笑骂：“这个二杆子，什么东装西装的，衣服穿上暖和就行了，还讲究个啥呢？偏要买套西装。”外公嘴上这么说，过了几天，还是把钱给三舅寄去了。

再后来，三舅工作了，继而成家立业。这期间，外公也因病早早地走了。我们和三舅，随着他的工作，也随着我们的成家立业，渐渐地很少联系了。

时至今日，爷爷离开我们已经快二十年了。忆起童年，记起爷爷，想到这十多年来也未曾在一起好好聚一聚的三舅，忽然不能自己，眼泪涌了出来。远方的三舅，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