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进城

谢耀西2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6-03 12:16 责任编辑:月季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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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父亲一生操劳、历经沧桑,令人起敬。新旧两社会的对比,更抒发了对新社会美好的感叹。对往事的回忆,充满深情。感情饱满,有生活的气息。

“雪山上升起,红太阳,翻身农奴把歌唱,呀啦嘿……”美妙清亮的旋律石上清泉般在广场漾溢开来。舞坪前后两端矗立着二个偌大的音响,颤人肺腑。伴随着曼妙蹁跹的舞姿,人们沉浸在歌舞升平的欣乐中,尽享太平盛世的福泽。广场灯塔焕彩多姿,各类娱乐节目精彩纷呈。这是东莞夜间娱乐生活最丰盛的东门广场。父亲愣愣地望着广场上衣着光鲜激情四溢的红男绿女,笑逐颜开,艳羡不己。

华灯初上,人们卸下一天的疲累,四面八方漫步至广场。东门广场座落在人民公园的后门,公园内苍翠欲滴的榕树倾斜而出,斜射最长有丈余。荫蔽大半边人行道。树下小憩,微风拂面,给人无比惬爽。广场分三段,最顶中央是东正社区的舞坪。每晚七点半至八点半是自由舞时段,逢双休日广场更是人流如织,喧闹非凡。

数百人纵横罗列,齐刷刷随乐起舞,一首首烩炙人口的经典老歌煸起人们心底潜藏的激情与活力。自由舞过后是轻缓优雅交谊舞,交谊舞者中老年人居多,其间穿杂着零星亦步亦趋腿脚生分的青年男女。

下方是公园的后门,场中搭有一戏台,周六晚是“粤韵金声”。那天刚好在上演戏曲,这是父亲钟爱的老戏节目,虽然父亲听不懂白话,却依然看得有眉有眼,兴致盎然。台前两侧的聚光灯炽亮煞白,径射台场。台上的戏子着崭新唐服,伴以现代高档的音响设备,让台下中老年赏心悦目。条状银幕上有粤语汉字对照。

我对老戏无兴趣,父亲却情有独钟。正无聊时,我对父亲说:“爸,你在这看戏,我去那边学跳舞。”我一本正经的说:“你不要乱走动,不然呆会我怕寻不着你。”

“没事,你去跳吧,”父亲微微一笑。“万一走丢我会去打电话。”“那我隔二十来分就看你趟。万一找不到我,就在保安处等我。”父亲头次出远门,又不会说普通话。幸而还能听懂几许。

约摸小会,我赶紧踅回,却未见了父亲,心倏然一紧。“耀西。”父亲忽然从侧旁向我走来,一脸欢喜。望着父亲略显沧桑的身影,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十四岁那年夏天,父母早饭后去田头劳作。我在家闲极无聊,提着簸箕去七里远的山涧从林拔采凉茶和草药,回家晾干后经年备饮,清热解毒。去时邻居堂婶刚好看到我。

行至半途,巧遇邻乡的表哥。许久未见,同龄的我俩热切寒喧,表哥也帮我一起采凉茶。之后,表哥盛情邀我去他家玩,我欣然前往。

翌日上午,我提着野生凉茶往家返。行至半途,转弯处,蓦然望见父母和表姑三人,诧异间,只见父亲沉沉呢喃:“终于找到了……”一边顺势瘫坐在径旁草茎上。

昨日,天黑尽了,父母仍未见我踪影。父母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唤上左邻右婶,持手电,擎松火,将村落寻遍了,喊光了,仍杳无音讯。种种不祥揣测蹦上心头:山间崇山峻岭陡滑削险;涧潭深幽;还有毒蛇猛兽出没;大同小异的山涧老林极易迷路……遍寻无果。那时乡村无电话。父母连夜深一脚浅一脚赶往二十里远的外婆家。山村马路崎岖陡峭,沆洼不平。借着昏黄的手电,父母心急如梵,顾不得稍息片刻。到达外婆家时己午夜二点,落空后,两人又风尘朴朴急急返回。行至半途,遇一打麻将亲戚。

“我骑摩托车载你们回去吧。”亲戚得知原委后,惊诧感慨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不用不用,恁晚怎好麻烦你。”父母连声推辞。

二十多里山路呵,一趟就要徒步二个多小时。每每想起都令我愧疚万分。

而今,父亲己六十了,清瘦单薄的身躯略显沧桑与老迈,额际的皱褶如一条条岁月小径,将儿女导向尘世的福地。呃!那分明是年轮载着生活重负辗过的痕迹呵。父亲常说,年轻是时真苦怕了,穷怕了,大锅饭当头,累怕了。一家七口全靠他一双手。拼死累活仍赚不够一家的口粮,工分,每每欠赊。

为解决全家温饱,父亲和乡亲翻山越岭到毗邻的福建辖区挑盐、菜饼,〈菜仔榨油后的渣枯〉,徒步二十多公里山径。从福建挑回家,再挑到江西境内的高田镇图个价差。从那头到这头近五十公里。那回,父亲挑百余斤重的松脂,它比盐和油饼得钱更多,父亲异常兴奋。想到能多拿几个钱。父亲心头乐开了花。起先,父亲迈得飞快。把几个乡亲远远甩在后头。崎岖陡直的石阶坡径,平时空手下坡都得格外当心,一脚滑失将不堪设想。可以想像,当年肩着重负的父辈们勇敢、豪壮、和辛酸不易。他们就这样日复一日用甸沉沉的步子丈量着大山的脊梁。

兴许走得太快,离目地高田镇近六公里远时,父亲双腿开始抖颤不止,酸疼难挡,撑不起肩上的重负。歇肩后,脚上青筋股股暴绽,抽筋般难受。父亲口里咝咝地哟唷着,泪水夺眶而出。天色渐暗,同行的乡亲都己赶超过父亲,却无暇顾及父亲的感受。父亲孤零零滞落在山野,心急如梵。踏着沉沉暮霭,父亲终于咬紧牙关,歇歇停停,捱到了高田林管收购站……

著名歌星齐秦宋祖英和中国歌舞团,在光大地产盛邀下来莞庆演。我带着父亲去观看。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一幢幢拔地而起,锃亮气派,焰花盛放炫烂多姿。父亲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满眼稀奇,啧啧惊诧。玉兰大剧院金碧辉煌,宏伟壮观。父亲眯着双眼,专注台上的川剧“变脸”。一个个精彩丰富的节目,以往只能从电视上观看,如今成现场版,父亲兴奋不己,将脸额的皱褶展舒得菊花般灿烂。

行政广场,阔远大气,高耸半空的大厦气势磅礴。清澈的湖池喷泉四射,夜景更是幻彩斑斓。坐在青青草坪上,极目远眺,日新月异蓬勃发展的东莞充满无限生机与活力。我搀着父亲进到偌大的图书馆,里面座无虚席鸦雀无声。求知者如蚕食桑叶,只听得哗哗的书卷声。

“城里人真修养好,多安静。”父亲悠悠的说,开革开放好啊,旧时,兵荒马乱民不聊生。那年,八岁的爷爷随祖父从邻县宁都逃灾到石城县我村。那时,祖父是地主,被抄斗。迫不得已,祖父卷上细软带上爷爷连夜潜逃。来到百里之外的村庄,安家落户,隐名换姓。

数月后,祖父惦着埋在后院土下的金银细软,只身潜回。他将挖出的银软匿藏在裘皮羊棉袄内,匆匆返回。

祖父忐忑不安的走在山野小径,夜色渐浓,当祖父行至距家六里远时,遭到二个恶民丧心病狂的劫掠。祖父人单力薄,斗不过穷凶极恶的民匪。绝望之下,祖父当场瘫跌在地,扯着空落的破袄失声豪哭……

当时,尽管祖父面熟这二个恶民,但在那黑白颠倒的年岁,此事岂敢声张。只得含恨泣血,打落门牙往肚里吞。

往事不堪回首。而今太平盛世,物质文化丰盛。父亲说:“你们后辈真是享福呃,真是今人活一世,前人要活几生……”

展望都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流如鲫,繁华缤纷的都市,令父亲耳目一新。父亲悠然道,“这辈子能亲眼感受太平盛世的华美图章,比起那些因洪荒寒劳而英年早逝的同辈,我这一生也算值了……”

父亲牵着侄女的小手,两个懵懵懂懂的人,尽情的在广场草坪上嬉逐。他们笑得那么灿烂,无暇。金色的余晖下,父亲的身影愈发矮小,苍老。晚风扬起他斑白的鬓发,丝丝缕缕,耀痛了我的双眼,望着他饱经风霜的脸,我无语凝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