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花开

又是一年的柚子花开。

柚子花开的季节，我想起了我的祖母。

祖母对我说：“想吃柚子就要付出努力，不要想着别人的施舍”。那一年我6岁，上幼儿园。

那时的家境十分贫穷，在那个年代，小镇上的大多数家庭都一样。父亲在外地做工，母亲持家，种着三四亩地，忙着田地里的事。祖母那时候已经80岁了，在家里帮着做家务。她每天都是很早就起床，捞好饭，把前一晚切好的猪草闷在锅里，然后就把换下的脏衣服收拾好，用竹篮装好背下河去洗。曾祖母有些清瘦，但精神矍烁，每天都要背着大的竹篮走一里多路，下河去洗洗刷刷。有时候也叫我帮着拿一件棒槌、肥皂盒之类的小物件，那时候我的嘴就会噘得老高。不过也没有办法，我是三兄弟中的老大。

在我的记忆里，那个年代的色调是昏黄的，就象厅堂前那盏摇曳的白炽灯。大人们十分辛劳，母亲种地、砍柴、挣工分，曾祖母也是重复地忙碌着家务，带着我们兄弟几人。可一到年底，大队的人来收税钱，耕田的人来收牛租，大人们就显得忧心忡忡，愁眉苦脸了。一年劳作下来，还得借钱过日子。

那年头是很少吃水果的。我也只是在识字本上认得苹果、香蕉。柚子更是没有机会见到的。直到有一天放学时，我在幼儿园的门口见到一个同班的女孩。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门前的小竹椅上，手上掰着白色的柚子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他的妈妈是我们幼儿园的老师，爸爸是镇上的乡村医生，家里的生活条件当时算是很好的。那时恰是傍晚放学时分，翻开的透明的柚子瓤在落日的余辉里象是一朵盛开的花。孩子们眼睛很快被吸引了，巴巴地看着女孩在慢悠悠地吃着瓤，吐着籽。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回到家就问祖母，祖母说是柚子，我们家是没钱买的，想吃就要攒劲读书。我自然是知道自己是很难吃到美味的柚子的，但那象盛开的花一样的柚子，对我实在有太大的诱惑。

怎样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瓣柚子呢？正如祖母所说的，想吃是要付出努力的。但我从没想过求人施舍。琢磨了很久，我决定自己想办法种一棵柚子树，等它长大后，挂满果就不愁没柚子吃了。想好马上就开始行动。等到天有些黑了以后，我就从家里溜到了幼儿园门口，瞅着没人，就把女孩吐在地上的柚子籽捡了十几颗，小心地用纸包好，然后兴冲冲地跑回家。找来一把小锄头，在院子里开始挖起了小坑，把捡来的籽全部放进小土坑里。祖母看见了，说这样种是活不了的。于是我按祖母提醒的，挖了六七个小坑，每个坑里放二三粒籽，然后用土埋上。还舀来了水浇了一下。心里默默地祝愿它快点长大。

等待是令人焦急的，尤其对一个6岁的孩子。祖母说很多的事都需要等，急是急不来的。随后几天放学我都要到院子里去瞧瞧，看看种子发芽没有。但几天后就失去耐心了，因为种了籽的地方什么变化都没有。慢慢地这件事就被我逐渐地淡忘了。直到有一天，祖母说你种的柚子种子发芽了。我很兴奋地跑到院子里去看，果然有两个地方的种子发出了嫩绿的芽来，于是心里急切地盼望着它快点长大。事情总是这样，你天天注意着它，却总让人感觉不出什么变化，而当你逐渐忘却后，在偶然间记起时，它却让你吃惊于它的成长与变化。柚子苗在不经意间变成了一棵小柚子树，一段时间后它甚至长得比我高了。在柚子树慢慢长高的几年，我也跟着父亲转到了县城去上学了。以后每次寒暑假回家，都能感觉柚子树不断长得更粗壮了，叶也更加浓密。祖母的身体一直都挺好的，没有什么病，仍然每天下河洗衣物，都还是重复地做着家务。祖母原也是出生在大户人家，对人宽容，对我们兄弟很疼爱。她的话总是很少，做完了一天的活就平静地坐在椅了上。一辈子的劳作，一生的平静。

89年的夏天有些闷热。种了七、八年的柚子树终于开花了，白色，散发着淡淡的香味。祖母有些高兴地说，你种的这两棵柚子树今年要结果了。但祖母终于没有看到柚子树上结的果。那天夏天，她去世了。她去世时的面容十分平静，一如生前。

又到了一年的柚子花开时。今年夏天我特地去看了老家的院子。院子的围墙已经有些破损了，爬满了青藤，两棵柚子树已经枝繁叶茂，开满了白色的小花。我独自站在树下，寻找着被岁月磨褪的记忆。祖母慈祥的面容忽然在眼前浮现，她熟悉的声音正从耳边传来。一切仿若就在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