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把泥土

拥酒枕雪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6-01 18:33 责任编辑:等你在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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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有的土里长出的是平凡的小草,有的土里长出的是灿烂的鲜花,有的土里长出的是参天的大树……然而,不管是路边任人踩踏的小草,还是豪宅里让人赞叹的鲜花,还是柱地擎天的大树,当繁华落尽,所有的生命终是尘归尘,土归土。掬一捧泥土,一股亲切而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在那广袤的黄土地上,此刻正一片郁郁葱葱!质朴的文字,令人倍感亲切。

那年,我要搬家到城里,一切收拾好了,父亲突然说:“等等。”说完,拿铲子从房屋的四周各挖了一些泥土,装了满满一小塑料袋,然后又仔细地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了,郑重地交到我手里,说:“带上吧,放床底下。”

那一刻,我心底涌上一种热乎乎的东西,并迅速弥漫了全身。是眷恋?还是惆怅?或者是即将远离泥土的那一种莫名的惶惑?我小心地接过来,放到了书橱里,认真地上了锁。

我就要上车的时候,一直很少说话的父亲突然嘱咐道:“别忘了,你是这泥土养大的,有空就回来看看。”

“知道了,大,您多保重。”我哽咽着说完这句话,再也忍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

搬家带上一把故土,这是家乡的风俗。我习惯于说思念并不需要什么仪式,但是,这把泥土倘不是在彼时彼地带走,也许就更少了一份情调,更少了一种深沉的内涵。

小时候,父母起早贪黑地到生产队挣工分,我就由奶奶照看着。奶奶年龄大了,背不动我,就把我放到地上,任我随便爬。直爬得少皮没毛,直爬得满身满脸都是土。奶奶总是笑着说:“这孩子,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那时候,家里穷,饭也吃不饱,母亲的奶水少,我自然也要天天饿肚子,但奶奶却很少见我哭。后来她才发现,我趴在地上玩的时候,经常会抓把泥土塞到口里,时间一长就咽到肚子里去了,抠也抠不出来。奶奶又笑着说:“这孩子,吃土也能长大。”

上学了,父亲给我买了一双新胶鞋,当然,是很肥大的一双胶鞋。庄稼人过日子,衣服鞋子都要往大里做,往大里买,防长。第一次穿上鞋走路,说不出的不自在。因此,每天上学,我都是手里提着鞋子走到学校门口;放学了,一出校门又赶紧把鞋子脱了,光着脚丫子回家。我的小伙伴们一年就能穿破的一双鞋子,我三年也穿不破。而这又成了我让父母最值得骄傲的一点。所以,每次坐在门口的奶奶看见我提着鞋子回家了,就总是笑着说:“这孩子,从小就知道过日子。”我只好一次又一次地纠正她说:“奶奶,你真笨!我光着脚舒服!”奶奶也总是立即改正说:“这孩子,离了土就不能活!”

后来,我也忘记了从什么地方弄到一本没有封皮也不知道名字的书——现在想来,应该是《中国古代神话》之类的书吧,看到女娲造人的故事,看到一个巨人离开泥土就没有了力量终于被杀死的故事,就觉得奶奶的话那么高明。有一次,我就问她:“奶奶,你看过‘女娲造人’的故事吗?”奶奶笑笑说:“奶奶可是睁眼瞎,斗大的字认不了一升,哪能看什么书啊?”于是自己就愈加敬佩起奶奶来:什么书不看,竟然说得那么正确!——我就是一把泥土啊:从土里长出来的,吃土也能长,离了泥土就不能活!

初中毕业那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了县城的第一中学。通知书来了,我却突然决定不上学了。这对于我的同学,对于我的老师,都是不可思议的,很多人拿钱买都没有这样的机会呢。对于我的父母亲,就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了。那年,我的一个邻居的儿子刚刚从第一中学考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成为我们村里第一位大学生,就连平时一脸冷漠的支书见了他父亲都堆了满脸的笑,他们一家人都快仰着脸走路了。我在初中的成绩说得上是出类拔萃,因此,我的父母很自然地希望我能成为村里第二个大学生了。我一宣布不上学了,他们几乎是恼羞成怒。多方请人劝说无效之后,就把家里大部分的农活压到了我身上,他们试图用这沉重的劳动征服我,逼我重返校园,以光宗耀祖。但是,他们没有料到的是,尽管繁重的农活让我疲惫不堪,可我硬是咬牙挺了下来,而且整天乐哈哈的,还有些如鱼得水的意思呢。奶奶叹口气,又摇摇头,说:“别逼他了,生就的骨头坐就的命。这孩子,注定就得搬土坷拉。”

三年以后,也就是二十岁那年,我变得现实了些,考了镇上的民办教师,当然是一只脚踩在三尺讲台上,一只脚踩在黄土地里。七年以后,我自学考了一所师范专科学校,成了一名真正的教师,家里人认为这下我可以彻底地跟黄土地说再见了,不料,我又给他们娶回了一位农村户口的媳妇,当然还得种那几亩责任田。父母大人心里自然疙疙瘩瘩,倒是奶奶想得开:“这孩子,就是一把泥土啊!”

我搬家到城里以后,真正地与泥土疏远了。也就在那年冬天,我的奶奶去世了。不知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安排:农历的十月二十八是我的生日,而奶奶就是在十月二十九日清晨离开的。是不是她老人家特地选择了这么一个日子?回家奔丧的时候,父亲告诉我,我搬家那天他让我带上泥土,是奶奶特意嘱咐的。我听了以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每次正月初二回老家上坟,站在奶奶坟前的时候,我总能看见她慈祥的笑脸,听见她一次次说过的话。是啊,躺在地下的奶奶,应该真正地知道:她,站在她面前的我,还有我们所有的人,都是土做的,都不过是一把泥土啊——从土里来,靠土养大,并最终再回到土里去。只是,在这必然的轮回中,有的土里长出的是平凡的小草,有的土里长出的是灿烂的鲜花,有的土里长出的是参天的大树……然而,不管是路边任人踩踏的小草,还是豪宅里让人赞叹的鲜花,还是柱地擎天的大树,最终还是要零落为泥的啊!

掬一把泥土放到面前,深深地吸一口气,我总能闻到一股亲切而又清新的气息,总能看见一片辽远的天空,看见辽远的天空下那片广袤的黄土地,看见广袤的黄土地上那郁郁葱葱的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