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姿势

在静的婚宴上见到她的二表哥勇，高大帅气的勇热情不减当年，频频到我们桌上来邀杯举盏。勇劝我和老公酒的招数层出不穷：

“为我们共同的老表大喜的日子干杯”。

“为十几年来再度重逢干杯”。

“读书的时候都说姑家有个好姑娘，为你摘到手，干杯”。勇开着玩笑，陡然间我还是窘，向老公望去，他也正向我望来，呵呵乐了端起酒杯扬起手，一饮而尽。这回没扯酒皮。勇右手擎着酒杯，左袖低垂，我不敢看他那只空空的袖筒，却无法将目光移向它处。笔挺的西装掩不住那只袖筒下少了左臂的空旷和沧凉，伴随着身体摆动的节奏，那只袖筒无所依附地来回晃荡……

勇曾经是一名海军志愿兵（现在叫士官），在沿海的一个城市服役。凭着过人的能干，倜傥的外表，为人义气，据说在所在的部队很得人缘。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同是海军女兵的婷。婷所在团的电脑都出了故障，勇在这方面声名远播，顺理成章地被派到女兵阵营里负责维修，于是一场英雄助美的爱情故事拉开了序幕。

勇说平时看到女兵的机会少之又少，婷在一干女兵当中是那样地与众不同。窈窕婀娜、英姿飒爽不足以道尽她的美。而婷，也许是勇的风流才俊，伟岸挺拔拨亮了她的眼，说不清的情愫在两人心中蔓延。勇与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看过的人都这么说。

因为种种原因，又考虑到部队不允许士兵谈恋爱的规定，婷很快转业到珠海她的家乡当了一名片警。凭着准岳丈的关系网，等待勇的是一片光辉灿烂的前途，只需他服役期满，就可以与婷双宿双飞。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勇出事了，那天晚上的酒席上替上头挡了几杯酒，又自请缨送营长回营里去，与一辆迎面而来的小车相撞。醒来的时候，勇的左臂已实施了截肢术。这个灾难的降临导致一切噩梦的开始。先是部队劝勇放弃志愿兵服役，因为部队里没有残疾兵的先例。没有了完整的躯体，没有了前途，一笔貌似庞大的费用安抚不了一个弱者既成事实的心灵创伤。

离开部队勇一无所有，当初笑脸相迎的准岳丈岳母也倒戈相向，变得冷峻如铁。绝口不再在人前介绍勇是我某某人的女婿。他们的恶嫌让勇自卑而暴躁。此时婷腹内已怀着勇的孩子四个月了，在勇父母的犹疑，婷父母的反对声中，勇与婷草草成礼，婚礼全没有当初规划的那样风光热闹。

人生是一本叫人读不懂的书。鲁迅先生曾说过：“一个人他拥有了一间大房子，不管是偷来的抢来的亦或是做别人的女婿换来的……”——勇无论如何做不成先生笔下这样女婿的，婚后不堪忍受来自婷父母居高临下的歧视，在婷声嘶力竭的哭喊中勇毅然回到原籍，从此，牛郎织女的生活开始了。

如今勇与婷的儿子已经五岁了，随婷生活在珠海，婷一年才能回内地一次，聚少离多让小夫妻俩怅惘不已。不在身边长大的儿子与勇的感情越来越疏淡越来越隔膜，不同的教育背景以及长期不在一起生活的代沟让父子间变得陌生。

银汉迢迢鸿雁传情是爱的姿势，柴米油盐携手风雨也是爱的姿势，当长久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以一种姿势或者姿态面对生活面对人生，在无数个无望的相思守望以后，人们还能有多少精力和热情始终不渝地坚定神圣的初衷？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爱的姿势能象钻石那样历经岁月的风霜雪炼而恒久不变吗？勇与婷隔山隔水的爱情在时间的滔滔洪流和欲望的四散蒸腾中风雨飘摇……

席散，只有勇是孤身一人。看到我他嘴一咧算是告别，转身融入熙攘的人流，晃荡的袖筒连同藏青色的西装带着满肩的坚毅与不屈消失在霭霭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