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栩而生

题记：栩栩者，自由无束、欣然自得貌。《庄子•齐物论》曰：“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

这是个无星无月的夜，虫声如流水，舍友们皆已睡沉。

失眠的我套着宽大的睡裙，趿着人字拖，趴在桌上刻字。手里握着一支浅浅的叶绿色铅笔。

拜赐于仅有一杯冰红茶的晚餐，此刻我的胃里一片刀光血影。

我胡乱绾起头发，轻轻摸摸我那盆因电脑辐射而绿意渐褪的仙人球，银镯子磕到木桌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头有点晕。

我在用最原始的心境描出一些最真实的思绪。

现在是星期五的凌晨一点三十五分，五个小时前我在一间燥热难当的教室里对着一群看不清面孔的人说了周作人。然后，在落幕前提回一个书有“三等奖”字样的烂俗红本。

我很是喜欢《逍遥游》的篇末之语：

“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

便以其为清流，一点点濯洗出周作人身上为世尘所掩没的玉质光华。

我以为，没有人会拒绝这份淡若清梦的美好。可得到的评价只是——

如有轮回，你的前世可能是个友月交风的尼姑，而此生充其量算个拥怀蔷薇梦境的小资罢了。

我突然有种自取其辱的委屈了。

自己那样深藏心底，小心翼翼喜欢着的田园山水情结，就这样被粗鲁的刨出，如烂土豆般胡乱掷在日光下。而，我被一群文明粉身的老才子缚住了胳膊，不能冲过去如捧珍宝般将它捧起。

我的，人间有味是清欢，周作人……

曾几何时，我一直以为教授文学的都应当是些眼神明亮而内心落寂的人。

他们可以大谈佛洛依德的泛性论，也可以释述杀父娶母的俄底浦思王到底有多重的恋母情节，但内心深处一定会有块地方，是留给“雨中山果落，等下草虫鸣”的隐逸盼想。

可惜不然，我信奉了多年的这种人生观终是难容于实际。

似乎就没人肯想想：“无政府主义”和“严谨的三一律”这种东西，真的能荡涤你我眼有翳、脚有镣的灵魂么？

此刻我停下笔，静静聆听久石让为《风之谷》中腐海下的那段情景，所谱的插曲。

我的MP5是OPPO的，有着优好的音质，深夜里那流水般的钢琴音似乎有种让时间都凝滞了的魔力。这是在嘈杂的白天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的。

宫崎骏的动画中我最爱《风之谷》。尤其是娜伍丝佳在腐海下深情拥抱——生命都终结了却仍在不息地吸水，默默将其净化的——大树那段。

她将耳朵郑重地贴在树干上，听那汩汩的水声。我想她是听到了众生疲倦的寂寞以及清净犹存的悦意。在这充斥着虫与毒覃的家园上，仍有这一小方洁净土壤的喜悦。

日本当代女作家里，我尤为欣赏江国香织，特别是她的《一闪一闪亮晶晶》。中有一段令我印象十分深刻的话。

笑子问睦月知不知道银狮子。

“那是一种颜色非常淡的狮子，呈银色，因为和大多数狮子不同，所以遭到了排斥。于是它们在遥远的地方建立了只属于自己的共同体来生活。那些狮子只吃草，身体虚弱，所以很快就会因酷暑或严寒死去。”

这样的银色狮子，笑子说睦月是。

笑子是，我也是。

只可惜这是如风铃和杉树一般虽然落寂但永远也不可能落于言筌的事。

而今，我花越来越多的时间独自写作。明白了贴近心灵必得以孤独为代价，也就不再于寂寞时刻与他人发生联系。

说这是成熟还不如说是这是麻木。

我越发越在人声喧哗处大音量地听Marilyn•Manson的歌特摇滚；吃很多东西也还是觉得身体像个空壳；心跳如同泡面袋撕开的声音；不断瘦下去；压抑也只是大口大口地吞水，吞得灵魂都尖叫着抗议了，才满眼泪水地仰起头。

我不想这样的。

我突然明白那首被老师逼背得烂熟于心的诗了。

王维的《幸夷坞》。

他说：“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那种惯见了的、自然造物生生不息的空静之美，此刻突然显现出另一种面孔，到底还是份寂寞的山水情怀啊。

知音并非不常有，可总是迟来。

而彼时人去花落，空对满地落子、半副棋坪也没有意义了。

我也会对着动画里那位黑衣坏笑的帅帅恶魔执事流口水；也会是不是关注一下T.S.C菁桦家的蚕丝水白凝膜何时能降到两百块以下……

我妄想同德富芦花一样同时手握都市之味与田园之趣。所以还是会幻想将来有一猫一狗，有一柜书，有一爿花店，檐前挂只瓷风铃的暖色日子……

我愿有一道精致的玻璃翠门帘，来年会让暖风吹开许多细碎的紫花……

我一直在等待机缘，去纹身，在左方的蝴蝶骨上纹一丛小小的墨色兰草。就纹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当眼睛干涩得连眼药水也滋润不了时，我终于拔掉耳塞起身。去洗净身上红橘、玫瑰与甘菊混合的唇膏味，褪下镯子、戒指以及所有的衣服，然后第一次没往脸上抹任何化学品，就以一个婴儿的赤裸姿势蜷进被子。

而后，我终于在距天明只有两个小时的、带有露水意味的虫声中睡去……

梦里无音、无味、无色，天地是一片疲倦过后终于潘悟的混沌。

而我的灵魂也终于慢慢泅渡到圆满而洁净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