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端午

爷爷离开人世已经十三年了，十三年前的五月的一天夜晚，爷爷没有忙碌到最后的一个端午，便匆匆的离我而去。如今，又逢端午节，让我不由得想起我的爷爷，以及那些属于爷爷的端午。

物资极度贫乏的岁月，端午，在童年的期盼里，总是姗姗来迟。等待中长大的的日子，不知何时，青苇叶已隔夜盈尺。端午，似乎是开在爷爷心头的瓦楞草，无声无息的长满了爷爷的眉宇。每次端午将至，爷爷便踱着疲惫的脚步，吸着旱烟，一个人站在村口的路边。不断的张望着远方，若有所思。直至黑夜笼罩着一切，爷爷才从村头一步三回头的归来。轻轻推门，轻轻走近，捡起床边的被角，为我一掩再掩。

就在端午节的早晨，端午粽香，爷爷推醒了还在熟睡中的我们，假装开心的说，乖孙子，爷爷给你们弄的粽子，快起来吃。年纪尚小的我们并不能看透爷爷心里的牵挂，总是很开心的在院子里拿着粽子开心的吃。粽香飘过低矮的茅草房四周，弥漫在农家小院上空，在我们渴望的眼神边，在我们无忧无虑的玩耍中，渐行渐远。

爷爷的端午似乎从来都没有舒展的笑容，那些年月，生活的贫困让我的父亲连同几个叔叔不得不到外地打工。作为父亲的爷爷一个人呆在家里料理着庄稼。当时我爸爸是第一个成家的，其他的叔叔还未成婚。每年的端午，爷爷膝下便只有我和哥哥陪伴着他，而那时我们总会闹着见爸爸妈妈，爷爷常常看着我们，眼神里是无言的痛楚。爷爷常常抱着我和哥哥再一次走到村头的路口，望着远方自言自语的说，孩子们估计回不来了，也不知道他们在外面怎么样。每次爷爷说完这些就老泪纵横，一句话也不说。我和哥哥总是拉着爷爷的手，懂事的说爷爷，我们不想爸爸妈妈了，我们回去。就这样，我们在爷爷精心赶制的一个又一个的端午之后慢慢的长高，爷爷一双操劳的枯手，如发黄的叶子一般，再也无力托起昔日娇小的我。当我和哥哥站在他身后，身体渐渐强壮的时候，爷爷却已经一笑白头。

爷爷的端午是个忙碌的日子，似乎这一天对爷爷而言，颇为重要，任何人可以忽略和忘记这个日子，唯他却不能。他似乎始终像操办一个重大节日的主持人一样，不厌其烦的打苇叶，泡糯米，包粽子，还时常对我和哥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当时，爷爷给我们讲端午的来历，还教我们一些诗词，其中最多的一句就是“屈子冤魂终古在，楚乡遗俗至今留。”我们听着，都没在意，丝毫没有感觉到爷爷的一片良苦用心。直到现在我才若有所悟为什么只是小学文化的爷爷会把这样的一句诗词记得那么深刻，或许他是希望我们以后做人也如屈原那样，光明磊落，品德高尚。

爷爷最后的端午，是凝思在无限的哀伤中。那年的端午是家里最为艰难的日子，三叔，四叔同时娶上了媳妇，所有的开支都是爷爷借款借来的。可叹的是三叔，四叔却并不能体会爷爷的一番心意，时常埋怨爷爷对不起他们，动不动还和爷爷吵架，甚至打架。那年端午，爷爷并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唠叨着老二也该结婚了，老五在外面打工会不会受苦，我们听着，都泪眼婆娑。在爷爷的心里，永远都在为自己的儿子操心。端午过后的几日，疾病缠身的爷爷在一个深夜忽然独自走向了打工的行列，到外地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做起了杂工。父亲知道后，带着我和哥哥过去劝说爷爷回家，爷爷却耍起了倔强的脾气，道：“家里正是困难，老二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没成家，我心里看着难受啊，我累些苦些没事，只要孩子成家了，我就是死也值得了。你们不要管我，明年的端午节我就回去。”我一直以为爷爷会在明年的端午节回来，可是仅仅这一时的粗心，却空着两手迎来了爷爷的噩耗。爷爷因疾病没有及时医治，于次年的端午节的前两天去世了。

爷爷的遗体被送过来的第二天，便是端午节。我的父亲带着我们跪在爷爷的灵柩前整整三天，叔叔们因为在外地，赶回来的时候爷爷已经下葬了。看着几个叔叔痛哭的样子，我心里再一次忍不住的疼痛。为了自己的孩子，爷爷这一辈子没有享过一天福，没有过过一天富裕的日子，就是连离开都选择了自己孤孤单单的走，没有给孩子留下一句话。此后每次过端午节，我们全家谈话间，说起了爷爷包的粽子，说到爷爷生前的幸苦，说到爷爷抱着我和哥哥站在村头的样子……后来一次，哥哥的一句“一到端午，便会情不自禁的想起爷爷来。”我就浑然之间感到回到了过去，不说话。爸爸也时常站到阳台上，偷偷的抹眼泪。似乎对于端午节，因为有了爷爷的影响，愈发的让我们重视起来，怀恋起来。

端午。翠绿和寂静。怀念和追思。静静的汩罗江，芦丛摇曳，薄雾轻裳，青衣姗姗，不禁让人想起眉清目秀，才华横溢的屈原，似乎它从远方走来，走瘦了几千年的光阴。而那个时候，爷爷的端午像是一尺纯净的水，涤荡着我生命里所有的悲欢，所有的离合。

城上斜阳画角哀，家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秋风起，却是端午多惆怅。

梦断家魂十三年，岁月渐老难入眠。此身行作汨罗裳，犹吊遗情一泫然。

端午又至，想起这些，那种久违的感觉在长久的思念里埋藏，永远都蛰伏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明白爷爷的端午陪我走过了多少年，也会在我生命里芬芳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