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丑端午祭
端午节,各个地方都有不同的习俗。作者以朴实流畅的文字描写了家乡端午节的各种习俗,并回忆起童年时过端午节的欢快情景。文字自然贴切,真实感人。
今天是乙丑年端午。清晨醒来,在似醒非醒中想起昨晚看的《话说端午》的电视节目。很多专家学者谈了很多习俗,却没有川南一带端午的遗事。想想我家门前挂菖蒲陈艾的习俗,传承到我们这一代已不知几百上千年了。记得母亲在时,每到端午节,一大清早便要将菖蒲、陈艾悬挂于大门两旁。她对我们说,菖蒲叫蒲剑,陈艾叫艾虎,有剑虎守门,妖魔鬼怪是不敢找上门来的。原先我家房子多,除大门外,二门、后门、寝室门、书房门、厨房门都要挂上蒲剑和艾虎,整个宅院飘荡起浓郁的香味,象药香,一闻到这种香味,我们就知道过端午了!想起棕子、盐蛋、苋菜、雄黄酒,心里不知有多高兴……挂的菖莆和陈艾一直要挂到中秋节才取下来,然后熬汤给小孩子洗澡,洗了之后从不生疮长癞,真是灵验得很。后来父亲外出教书谋生,母亲中秋节再也不取下菖蒲陈艾给我们洗澡了。一直等到大年三十,父亲回家团年,才在爆竹迎春的时候烧掉挂在门两边的菖蒲和陈艾。这倒底是母亲祖藉的习俗还是母亲率意所为,我不知道,后来我也保留了这个习俗,不知今后能否传承下去……
今年端午节,清晨起床,坐在客厅里发呆。自县上列入地震重灾区后,仅教育上就报批148个项目,拨款11.5亿元。我住家的中学择址新建,原址改为小学。如此一来,新单位新班子新人马,当然要有新气象。于是大门重修,过道另建,过道两边参天蔽日的女贞树,30多年了,也连根砍光,树篼难拔起,甚至动用吊车……往年墙外一排排女贞树开的花,香味浓郁,花香混合着清晨的湿润空气,使人精神为之一振。然而今年,树砍了、花没了、鸟儿也飞走了,心儿也懒懒地,象是一片沙漠……出门去市场转转,卖菖蒲陈艾的乡下人很少,一问价钱,很贵。三根菖蒲要伍毛,三支陈艾也要伍毛。买的人一喊贵,卖的农民却说:“东西不值钱,从乡下挑到城里,劳力总要值点钱。”若再要讲价,乡下人斜睨着你,再也不理你了。记得小时,农民端午进城,常常是背一背、或挑两筐菖蒲、陈艾、八角枫来,你给钱他推辞不收,实在却让不下,随你给个三分五分,农民一边收钱,一边还连连说道:“哎呀,小见了小见了……”然而今天,我在市场上看了看,买菖莆和陈艾的,都是五六十岁的中老年人,年青人一个也没有,呜呼,人心不古,可见一般。不过,我也买了十只菖蒲、十只陈艾回家来挂在大门两边。
记得儿时过端午,早几天城里各家各户都要把瓦缸瓦罐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搬出来晾晒。婆婆大娘还在相互问询,相互调侃,都在显摆自己家是如何准备端午凉茶的。从盛茶的缸子,舀茶的竹筒,准备泡茶的楸子树叶,薄荷树叶,到各家各户街檐的打扫,杂物的归整和板凳竹椅的准备,各种细节无一遗漏。家家户户似乎都在较劲,看谁家端午凉茶准备得好。到端午这一天,九乡八镇的农民携儿带女来到城里赶庙会,人来人往,人山人海,挤都挤不动。城里人都把街檐打扫得干干净净,放上泡好的凉茶,摆好竹椅板凳迎接农民进城。如果谁家来喝茶的人多,这家人就特别有面子,如果乡里人赞美几句茶香水甜,主人家便会乐滋滋的。有的孩子歇息时哭闹不已,主人便会端出一碗稀钣,一碟泡菜,而碟子里一定有一牙盐蛋。孩子吃了,不哭了,农民道谢不已,主人家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一连声地说:“不谢不谢……”
端午节照例要划龙船抢鸭子,小县城外凯江河畔到处有扎龙船扎花船的人,我们孩子常常逃学去玩,虽不去扎龙船扎花船,却去河滩边捡花石。江水清沏,潺潺东去,日光透过水流,虽一漾一漾的,但仍然看得见河底五颜六色的花石。其中有一种菊花石极其名贵,石面花纹如朵朵盛开的菊花,如石质为黑色,花即为白色,如石质为白色,花即为黑色,如石质为赭色,花即为淡白色……这种菊花石,只产于绕城而过的30里河段,江的上游下游,均不出产此石。何为其然也?这里面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说是宋真宗大中祥符10年,县城老叫水淹,于是从京城请来巨匠建塔,来者兄妹二人,决定建南北二塔以镇水之用。妹妹好强,自建北塔,兄也由她,另建南塔。兄妹二人赌一夜建成,鸡鸣为限。妹妹心灵手巧,早已砌成,但觉塔不美,决定采凯江河畔菊花装饰之,再行封顶。然而摘得两大抱菊花,忽闻雄鸡啼晓,妹大惊,将菊花扔于凯江河中,急往北塔跑去。妹妹画蛇添足,输虽输了,但扔在河里的菊花沉入江心,千百年来,水流花不转,形成绕城一带特有的菊花石。以此石打磨为生的工匠世代相传,也在凯江河畔形成了一条街,叫花石街。清同光年间,以花石为生者达120余户,他们将菊花石雕刻打磨成龟、虎、牛、兔等形状,或做笔洗、或做笔架、或做镇纸。这些工艺品由小西门码头下河,经凯江、涪江、嘉陵江、长江,而远销全国。
我们捡花石玩,一玩就是一下午。现在回忆,那时是我们一生最快乐的时光。端午节划完龙船,抢完鸭子,己是下午五六点钟了,此时太阳西斜,我们几个小孩爬上西山山顶,向北望去,能看得见很远很远的山峰。有人说那是汉旺的雪峰,座座山峰白雪皑皑,映射着夕阳的余辉,金光闪闪的,十分壮美,有时山峰与天上的白云相接,弄不清是山还是云,是光还是影。凯江就象一条蓝色的锦缎,从山与云之间飘出来,蜿蜒曲折,一直飘到西山脚下……
现在回忆,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但屈指算来,已有几十年了。几十年来,山变了,水变了,人心也变了……浓烟弥漫,大气混浊,空气污染,我们再也看不见北方的雪山了;江水渚滞,水源枯竭,黝黑发臭,我们再也不会有划龙船抢鸭子的节目了;时事变异,人心不古,唯利是图,我们再也看不见城里人为乡下人准备的凉茶了。想来想去,今后这个世界、这个世道要怎么变,谁也不知道?记得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县城最后一位花石工艺大师涂心治卧病在床,我采访他时询问花石的传人,他苦涩地回答:“花石都没有了,要传人干什么?”
轰轰烈烈后三十年后,头脑渐渐冷静下来,现在回过头来一看,我们身后全是自己砸碎的残砖断瓦,留下的全是一片废墟。一阵感叹唏嘘之后,翻开钱穆老先生的文集,读到这样一句话:“一个腰斩自已历史的民族,是不可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读之再三,不禁冷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