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行记

寒食一过，天气渐近清明了。

趁着这梅雨的间歇，我匆匆上路，来寻岳麓的旧影。

初识岳麓，记得是少小时读杜牧的诗：“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当时一边嘴上跟老师诵读，一面心里却在构想着发生在那满山红叶的童话世界里的有趣故事。后来上中学的地理课，老师讲到了岳麓书院。絮絮叨叨的言辞中充满了惊羡和推崇，我的心里也从此种下了深深地疑虑和不解：这座书院的生命力如何会如此绵强，以至于弦歌千年而不绝、享誉千年而不衰？这种疑虑日积月深，逐渐地就如块垒在胸，挥之不去了。或许，我与岳麓书院前世已结宿缘，非亲往寻访是不能了然释怀了。

岳麓书院的入门处，有一幅世所周知的楹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许多人来到这里的时候一面赞叹于这里的人文鼎盛，一面却有几分不平，总觉得这话锋芒太甚、过于张狂。然而，我倒觉得这正是一种既有底气的自信。这种自信涵养了湖湘学子敢于担负天下兴亡的英雄气概，成为湖湘学派致力于弘道的精神原动力。

进入书院就到了讲堂，据说这里曾经是朱熹和王阳明讲过学的地方，而我脚下所站立的位置也曾经出过曾国藩、左宗棠这样的学生。岁月无情，曾经的种种辉煌早已变成了今天的冷落宁静。一切都来去匆匆，一切又都似乎在这里停留。千年之中，不知有过多少硕学鸿儒曾经在此驻足停留，传道授学。千年之后，他们的形体早已销匿无踪。留给我们的惟有高山仰止的敬意和讲坛上方“实事求是”的精神，这种精神的传承实现了他们生命的延续，甚至是中华文明的延绵。

我独自在这坐千年庭院中漫步，思绪不觉溯古越今，难以平静。这座巍巍学府的确积淀了太多的文化盛事，也夹杂着许多抗争的血泪，但却都统统融进了湖湘学子心中，融入于上下求索的朗朗读书声中。

中国自古以来，读书的道路就是学而优则仕，读书往往为得是升官发财、光宗耀祖。可是中国历史上也从未少过为家国天下而的士大夫，他们学书以修身，入仕而济世，是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孤独但倔强的守望者。然而可叹的是，不论是屈原、贾谊，还是李杜苏辛，他们都无一抱负得展、美志得遂，留给后世的只有“贤士无名，馋人张榜”的扼腕叹息。最可叹的是，他们谁都没有跳出致君尧舜、修齐治平的历史局限。直到了近代，从康、梁到孙、周，中国的读书人才真正摆脱了忠君报恩的因袭旧念，从而开始了“天下为公”的民主爱国追求。

坐论国事，指摘时弊，历来未湖湘文化之传统。岳麓书院自南宋张轼讲学以来，学以致用、经世济民的学风便延绵千年，深入人心。近代以降，坐拥城南旧地的长沙一师直秉先贤遗风，探索救国道理，则又将这种传统推向了高峰。于是，才有了一群敢于指点江山的少年书生。可以说是湖湘文化促进了毛泽东，推动了中国的进步。因为，它让读书人将自己的命运自觉地融入于国家前途之中，这也正是其流传不衰的根本原因。

如今，“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时代早已一去不返，然而潇湘少年们的笑声和激情却似乎仍在这岳麓青山上回荡。往者已矣，来者可追。孔子说过：“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我们这一代青年大学生究竟会如何超越前贤完成时代赋予我们的责任呢？我想，可能这力量就藏在我们常说的八个字中，“继往开来，与时俱进”。

梁任公有言：“一国之希望在于一国之少年，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智则国智”。看来我们的确是任重而道远。

从书院出来，天已向晚，该是回去的时候了。走出清风峡口已经可以看见山门了，回望来路，云山翠微，不禁诗情又来了：清风留人醉，明月伴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