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

火车轰隆着行驶，窗外是群山连绵，高原的苍凉与辽阔尽收眼底。这是一辆贯穿中国东西的列车，景物从最初的平原到山岭再到高原转换着，色彩也从翠绿到淡绿再到黄色变更着，像一幅绵延不绝的风景画，随着画卷的展开，风景在眼前流动，而最终会到达的则是中华这片大地文明发源地的源头——青藏高原。追本朔原，由繁华到寂静，由生机无限到苍劲辽远，心也随之寂然。

我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景物的流转，而思绪也千回百转。

七年前我第一次离开家去省城上大学，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对命运的妥协，因志愿填报的失误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我家是在安徽省的北部，对于南方的景物我并不熟悉，所以坐在长途汽车里我第一次看到九月的江南。大片大片的荷塘，翠绿的荷叶，盛开的荷花。公路两旁的田野里到处是一池池的水塘，几头水牛悠闲的漫步其中。看惯了家乡的黄牛和画上的荷花，眼前的美景让我因高考失利的暗淡的心情舒畅了不少，我又开始对未来充满了期望。

一年前，我大学毕业已经一年了。因为最初毕业的迷茫和对未来的不确定而离开安徽到青岛工作的我最终无法放弃心中对梦想强烈的渴望，我辞职返回我的母校考研，我决定重新开始。离开青岛的那天天空一直在下雨，我们的车从我工作的医院开到海边，我下车看这个我日日走过的海边心里仍有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自己的信心。车子驶离海边，一望无际的的大海渐渐被海边的一排排别墅和围墙上盛开的月季花遮挡了，最终连红色的屋顶也不见了。一切都消逝在都市的高楼大厦里了。

现在我仍在路上，这次又是离开家的方向，而这是我人生的又一次惨败。我仍不能如愿所偿，我的第一志愿仍离我万里之遥。我想起那句歌词：“我用尽全身力气只换来半生回忆”。心中凄然，我知道未来的路如同我这次去的地方，比以前更加艰难崎岖。火车已行驶在高原上了，窗外是高原荒茫辽远的秋景，与江南相比是另一番心情，这惨淡而颓败的秋天啊！

火车仍在行驶，又要穿过一个隧道，窗外一片黑暗。我回首，人从自我的情绪中回到现实。车厢里人很少，这在我这几年坐车的经历中是罕见的。我的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头发已是花白，眼皮有点浮肿，脸上的皮肤也松弛了不少，特别是耳朵与面部的连接部位有几道很深的纹路。这张脸是那样的苍老，和我的父亲相比衰老许多。慢着，可是这分明不就是是我的父亲么。是的，这么多年来我已习惯父亲陪伴在我的身边。第一次离家是父亲陪我直到把所有的入学手续都办好，第二次也是父亲特意找车到青岛接我回家，而这次分明又是父亲扛着厚厚的被褥送我上学的。一次次，总在我悲伤绝望的时候，父亲守护在身旁，为他这个不甘现状命运多舛敏感脆弱的女儿遮挡一切狂风暴雨，独留我一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优游。可何时开始我的父亲，我高大魁梧的父亲有这样疲惫的老态，为何我没有发觉每次他替我经受的风霜已染白了他的黑发，暴雨折弯了他的脊梁。当别人的女儿早已可以承欢膝下，让老父亲颐养天年，而我的老父却仍要挺起他已不健壮的身躯为我撑起一片最安然的天空。为我所有的失败买单。

最近几个月的记忆象一条毒蛇顽固的钻如我的思绪。不知何时父母在我的面前小心翼翼，我的又一次掺败让我的敏感忧伤变本加利。他们一句不经意的话引来的是我激烈的反应，一次次濒临崩溃的哭闹，深深的自我厌恶让我喜怒无常，而一个漫长的暑假，也是几年来忙碌的我与他们度过的最长的时间，可是我丝毫不能让他们感到幸福。他们用最大的宽容与爱让我的伤口慢慢的愈合。而当我回忆那一次次的无理取闹，我的心如刀割般痛。

我陷在一种无法自拔的忧伤中。不知何时车厢里响起了那首熟悉的歌曲：小时侯，父亲是那登天的梯，父亲是那拉车的牛……长大后山里孩子往外走。。。。想儿时一封家书千里写叮咛，盼儿时，一声长叹，半壶老酒……儿只有清歌一曲和泪唱，愿天下父母平安度春秋……

一直静静的等这首歌最后的音符消失在空气中，另一首歌开始唱起。我尚未从歌中回过神来。父亲突然和我聊起了天。“那是在1977年，生活仍很艰难。春天时我和你奶已没有多少粮食了，也没有多少柴火。而我的工作仍没安排好。无奈我只好去碰碰运气，收一笔几年前的债，当时赶巧收到了，那时大家都不容易，我们勉勉强强度过了那个春天，后来我在村小学当了一段带课教师，再后来我的工作落实了，我到医院上班，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让你奶为生活发愁了。你奶不容易，你爷死时我才八岁，我几个哥哥都成家了，顾不了我们。是你奶多么难都供我上学，否则我没有今天。那时学校离家远，我上学要早起，可我怕黑，是你奶半夜起来送我到学，冬天很冷天又亮的晚，到学校时，我总是第一个。”父亲不再讲话，他的思绪回到了他的童年，回到了和奶奶相依为命的那段岁月。奶奶是前年夏天去世的，当时父亲远在内蒙，等他匆匆赶回时，已错过了最后一面。奶奶是病了几个月后离开的，父亲一直在床前服侍，甚至于连奶奶的因大小便失禁而弄脏的衣物都亲手洗。可他却错过了最后一面，这成了他心中一直无法释怀的遗憾与伤痛。而那时我却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有回家。等到奶奶五七我回去时，父亲的头发白了许多，他沉默而悲伤。我们却不知怎样安慰他。在家短暂停留两天后我又离开了。我不知性情至孝的父亲怎样度过那段岁月，可当他向我诉说往事时，我才发现原来他对奶奶的怀念没有因时间变淡，反而随他年岁的增长愈来愈强烈了。而这两年他因家里的住房的不如意也多了许多烦恼。可姐姐的工作刚稳定，而我这两年自己的事情又都一团糟，我们都不能为家里分忧，尤其是我更为父母增添了不少白发。父亲日渐衰老，而我却没有随时间的增长成熟。我的未来仍一团迷茫，即使我用梦想作借口，可付出代价的并不仅是我自己，还有我的父母，我该怎样面对他们，我一直带给他们担忧与伤害。

还记得当初在海边，疲惫绝望的我躺在海边的一块大石上听着海浪拍打石块的声音睡着了，当海风的凉意让我醒来时，我那时的茫然与无助，若当时我被涨潮的海水带走，我的父母怎么办？他们因我而承受的苦难该找谁倾诉？

一直以来我活在自己的梦想里，可现实却把我精心设计的未来涂改的面目全非。我知道自己不会停止求索的脚步，也许还会有失败，也许我都不能让他们有生之年为我骄傲，也许此生我注定欠下这笔生生世世也还不清的债。可是我知道这一世有这样的父母陪我走在这个福祸难测的红尘，我已感到上天是如此的厚待与我，即使我的一生都不能如愿，可我已无怨，长久以来我满腔的苦涩与幽怨和父母因我而承受的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也许我没有能力让他们过我小时侯向他们许下的天真的承诺里的富裕的生活，可我不会让他们的姓氏因我蒙羞，我会堂堂正正的活在这个世上，正直善良。现实教会了我残酷，可父母却教会了我宽容与爱。

火车仍在行驶，窗外的一排排白杨迅速向后退去，快到目的地了。我突然想起童年的一段往事：一次我的作文被老师评为优，父亲很高兴，家里来了客人都让我拿出来朗读一遍。而每次我总是自豪的用最大的声音。那篇作文的题目是《我的爸爸》。

好怀念那样的童年，那样幸福爽朗的年轻的爸爸，那样快乐骄傲的年幼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