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好农民
在铸就社会主义事业大厦上,不正是有这样的好农民、好工人、好军人、好学生……用他们的激情和热忱,为祖国、为人民在各自的领域里默默奉献着自己的一切,他就是我们眼里的“好农民”!
在古希腊,人们褒奖一个人最好的赞美词是:“一个好农民”。
“一个好农民”。涵盖了农业社会人们对一个人品行、道德、勤劳、以及具有土地伦理的认同。
从我宿舍的窗户望出去,是一片平坦的田畴。农人们在那里种植了水稻、玉米、桑树以及各种蔬菜。
在这些稻田、桑园、玉米、菜畦的主人中,我觉得有一个农夫是古希腊人赞誉的那种“好农民”。
已经有半年了,我一直在注意他。
冬天的时候,当所有的稻田都还歇着时,我就见到这个人隔三差五到他的地头走走停停,一会儿蹲着一会儿立起,像是在谋划着什么。过了几天,我见他扛着铁锨,背着钢钎錾子到了地头,不一会就从那儿发出了金属撞击声和铁锤的敲打声。
那时天气尚冷,村里那伙年轻的农夫吃完早饭,碗一撂就聚到村头的小卖部围着火盆闲聊,或是四人一围支起牌桌打麻将赌钱。这个年轻人不这样,他选择的是利用农闲精心伺弄自己的土地。
那个中午,稻田里发出的金属撞击声引起了我的好奇,我放下书,决定去看看这个年轻的农夫在自己田里究竟做着什么。
到了地头,我发现原来他在用錾子凿着靠近田埂一块埋在稻田下的石头。石头很硬,一錾子下去只有一个白点,但他契而不舍,神情专注,一个白点一个白点凿着。
抬起胳膊擦汗时,他发现了我。很憨厚地一笑,撂下锤和錾子递给了我一支香烟。得知我不抽烟,他将香烟重新塞进烟盒,从口袋里掏出烟丝和纸,熟练地卷了一支。
他美滋滋地吸了一口,望着我憨憨一笑:“抽惯这个了,那个没劲。”
我问他凿这个干吗,又不占多少地。
他说春种时,怕土下的石头会碰到犁铧,不小心会掰断铧头,崴了牛的蹄子。
农闲时不去赌钱,可见品行端正。
凿去泥土下的石头,以免损坏铧头和耕牛,可见他斋心仁厚。
之后的日子,我从窗口目睹了他吆喝着牛细细耕地,然后耧平。阳台翻,再耧平。最后用肩挑了十几担草肥和发酵好的畜粪,用手抓起,一把一把撒种一样扬撒在镜面般平整光滑的水田。
再后来,我看见他仔细地抛秧、浇水、施肥,继续一天三趟到秧田边转悠。肩上扛把铁锹,这儿拍拍,那儿挖挖,对土地的呵护真是到了无微不至的程度。
秧苗开始发芽、拨节。他三天两头更勤快地到地头走走停停,蹲蹲站站。隔一段时间就提个尿素袋用手均匀地撒一些化肥出去,或是拿一个打气筒般粗细,一米来长的喷水枪,从水桶里吸一些掺了灭虫剂的水细心地喷洒到秧田。
昨天,他是在午后出现在地头的。六月的午后,是村庄最热、最静的时刻。燕子回到檐下的电线纳凉,鸟儿躲进了树荫。但是,这个年轻的农夫,戴着一顶草帽,挑着两只水桶到了他的地头。
那时,我正在窗下写着驻村笔记。抬头就看见了烈日下的他。他从溪水里担来水,然后用那只喷枪均匀地喷出去。水珠在空中形成朦朦的雾气,在阳光下映出一道道小小的虹,那景致美得使我无法低下头继继自己的工作。
整个下午,他一直就这样忙碌着,在碧绿的稻田上方制造着一道道美得眩目的彩虹。每次抬头的时候,都能看见他或沿着浅浅的田埂提水,或向稻田喷洒,从没见他有一会儿停歇。
两点来钟的时候,困倦向我袭来。我搁下笔,上到床上让自己舒舒服服躺了躺。这一躺就躺到了下午4点钟。
我洗了脸,重新坐回窗下准备继续我的工作,发现那个年轻的农夫仍在那里不停地忙碌。
前天我曾去他的地头转过,发现秧苗已开始抽穗,就像怀胎十月的孕妇,正躺在产床待产。
这个年轻的农夫此刻就像伺奉着阵痛中的妻子,那种关爱,那种疼惜,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7点10分左右,天黑了下来。燕子们都进了巢,所有的鸟儿都停止了鸣叫。我在二楼宿舍的露天阳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已经在田边劳作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年轻农夫。
在苍茫的暮色中,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水枪,站在田埂细细查看着夜暮下的稻田。我无法看清他的神情,但从他双手叉在腰间的神态,我能想象出他此刻那种舒心的,幸福的样子。
暮色更重了。
他依然站在地头,将头上的草帽一边卷起来,捏在手里当扇子摇。炎炎烈日下没见他扇一扇,此刻,暮色四合,他却想起了扇凉。可见这时候他内心多么惬意,精神多么悠然,整个人多么舒坦。
终于,他重新戴上草帽,蹲在溪边洗了手脸,然后挑起担子,沿着窄窄的田埂渐渐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
我一直目送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消失,内心充满了对他的敬意。我想起了远去的农业时代古希腊人对一个人的最高赞誉:“一个好农民”。
是的,这个人,这个年轻的农夫,他无疑是一个真正的“好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