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变迁

谢耀西2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5-26 10:18 责任编辑:题帕三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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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此文写老屋的变迁,作者由田园牧歌的美好情怀一层屋由浅而深,讲述了那个落后的年代,人们的思想愚昧,过于相信迷信,最后却选择逃离这片曾经美丽的家园。此文却也深刻地折射出农民生活的艰辛与生命的脆弱。语言朴实无华,读来让人生叹!推荐阅读!

老屋门前有口池塘,亩余宽,四季池水盈盈。春季,塘面上放养着水浮莲,浮萍,鱼泡草等猪饲草。乡亲们用杉木做桩毛竹做栏围截出方方块块,两边对应。中间空出米余宽的水面,供鱼们弹跃,呼吸,采光。与路面平齐的出水口,腾出八仙桌大的水面,供人们濯足,漂洗猪草,洗农具,兑熟尿浇菜。

队里住着十三户人家,清一色连墙接瓦的长檐木屋,间杂着几扇黄土垒筑的厚壮的土墙。屋舍全依山而建,高高地山墙近在咫尺。每当夏季暴洪泛滥,大家屋后时有滑坡发生,害得乡亲常提心吊胆,不敢睡沉。几乎每年都有人清土。将成堆成山地塌方用畚箕挑到塘前面的竹林里。乡亲们年复一年的清土,厚实松软地土层,将毛竹滋喂得硕肥硕肥。腊月,白皑皑地的冰雪将高耸半空地纤纤硕竹躬成孤形,硕竹们向大地母亲感恩膜拜,蔚然壮观。

我队叫老屋队,是全村百余户乡亲祖宗的发源地。

古时,邻省福建有个乡民挑着一担鸡去江西境内卖。那时我村荒无人烟,林草森莽。乡民在我村路段歇肩。方便间,从笼口遛出三只鸡仔,乡民懊恼不己,遍寻无果,只得悻悻赶路。

一年后,乡民再次路过我村,走在林间小径上。蓦然听闻灌木丛中有窸窸索索地动响。他放下担子,趋前探看,原来是一只母鸡领着一群幼鸡在咯咯刨食。乡民认出这只母鸡正是自己去年走失的其中一只。他喜不自胜,暗想,这一定是块风水宝地。不久,乡民举家迁往我村,安家落舍,垦殖田园。从此人丁兴旺,生机盎然。幼童在草坡放牧,大人在田间忙活,呈现一派田园牧歌的美好情怀。

这是父辈关于祖宗来源的说传。

那时,打工潮未涨。家家户户屯囿着数个剩余劳动力。终年没完没了地修理地球,琐碎而繁杂。乡亲们过着半年忙半年闲,与世无争,安贫乐道的生活。每逢雨天,大人便聚在一起打麻将,少童们玩扑克牌。母亲们便捣舞着镭钵,将鱼辣,茶叶,腊猪油,熟黄豆等擂成桨沫。泡起了醇香浓郁地酥油茶。几家人将自家炒好地食点端拢一桌,妇女们家长里短,谈笑风生。不断地添茶,喝了一碗又一碗。将肚皮撑得浑圆。

儿时,每逢腹疼脑热,持续无好转迹象,母亲便叫来三姑六婶。一起“叫魂。”这是乡村的习俗。大家将一棵连叶地毛竹插在坪场上,地上放着一盆清水,清水里沉着一面镜子,周围插着些许香烛。线香腾袅,烛火摇曳。清水里顿着一茬筷子,如果筷子倒向哪边,说明是在这个方向吓惊的。众人就朝着此向叫得更甚:“XX呀,回来守狗守房啊;不期时,不期日,在哪跌倒就从哪站起来;在哪吓了就从哪走回来啊……四五个妇女抑扬顿挫地呼喊开来。起先是一个接一个地叫,之后是串插着喊,最后异口同声地喊。那情形酷似乐队组合。

许是心理作用,我迷迷登登地昏郁心绪顿然清朗了许多。

队里交通闭塞,离马路近一里远。只有一条米余宽地田间小路通住队里,只能通摩托车和自行车。农家用的肥料都得从学堂挑到家里,收卖谷子,缴公粮,都得用肩担。很辛苦劳劲。

队里各家门前屋后落满了猪栏牛舍。夏天,乌黑的牲尿粪更是臭气熏天,蚊蝇团团翻飞。檐前院落见缝插针地种满了喜阴好湿的魔竽,竽头,佛手瓜等。佛手瓜占地小,藤蔓攀爬上了栏舍地瓦蓬,累满了喜人的果实。

乡亲们窝居在囵圄之地,嗑碰是难免之事。短不了为一些鸡毛蒜皮地琐事闹得脸红脖子粗。

那年,乡村陆续有人盖起窗明几净的平房。我家老房经年受滑坡的冲撞,汲汲可危。父母欲在老房基上新建二层红砖平房。想将一旁闲置的八平米老宅地用来扩建。纳凉时,父母向族兄叔伯们提起此事,愿用三百元钱买下这块老宅地。几个平时说话较权威的长辈忙说,盖新房,这是好事啊。

父母从集市上买回肉菜,宴请二桌族兄一同商饮。酒酣耳热之际,大家在宅地的归属权上产生了分歧。大伯一脉说老宅基是他父亲时用的。小伯一派说老宅地是你爷爷在世时用使的……众人争持不下。许是酒精的作用,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亲人此刻怒目而视,拍案而起,最后竟推搡起来。人单力薄的小伯被众人搡倒在地。一通乱拳混腿。惊慌失措地父母忙上前解劝……

小伯伤得不轻,鼻青脸肿,浑身青一块紫一块。他捂着腹胸,痛苦不堪。翌日,小伯忍着疼痛,来到村里,向人们诉说事情的原委。经过村干部的调解,队里每户出十元钱给小伯当医药费。此事虽然尘埃落定。但老宅基一事却悬而未决。

“闲地无人耕,一耕大家争。”至此,我家建房计划受阻。欣慰的是,幸好未在老屋上建新房,这里交通堵塞,建平房要用多少红砖水泥,沙石钢木……这些都要人工从马路边挑一里多远才能将建材移达老屋。这一事件,让我家减省无数的辛劳。

不久,我爸带着风水先生在屋背山的马路边勘到了屋场。这里地势平缓,阳光朗照。屋前屋后宽阔。屋后矮山坡上,长着郁郁葱葱的杉木松木,阴凉清新。比起逼仄拥挤的老屋好数倍。这里交通方便,车辆直抵门前坪场。九七年底,我家东凑西借,终于盖起了二层平房。彻底告别低矮阴晦腐朽漆黑的老房,告别了提心吊胆的雨天。过上了崭新的生活。

之后,又有几个叔伯在公路边盖起了新房,搬离了老屋。老屋只剩九户人家,环境宽疏了很多。

有位堂叔,不幸患了鼻咽癌。在贫困地农村,小病靠拖,大病靠熬。实在熬不下去方上医院,一场大病,足以摧垮乡村的任何一个家庭。

堂叔起初只是鼻炎,没得及时治疗,几年后恶化成癌。时时抽吸着鼻翼,犹如重感冒时的鼻涕涟涟,无法止控,苦不堪言,连吃饭都不得安生。在亲朋的相济下,去到福州市大医院做了化疗手术,病情暂且得到控制。堂叔化疗后头发稀落,神情憔悴。村里的人纷纷前来看望,大家提着自家的土鸡蛋,土鸡,桔饼,水果等,村子漾溢着浓浓的乡情。堂叔回家后,依然从事着繁重的农活。

为能早日还清债务,堂叔和堂婶种了八九亩地,还包种了别人家的田地。种上了几亩烤烟。种烟是最最劳骨伤筋的苦役。从种烟苗到烟叶的烘干,村民体内不知要洇吸多少水气。导致许多人年轻时烙下病根,到五六十岁便出现关节炎,风湿病等,饱受痛苦和折磨。种一季烤烟不知要耗损烟民多少精血。

我乡地处闽赣交界,山高水冷,只能种单季水稻。邻镇地势低缓,盛夏,邻镇的村民马不停蹄地投入到“抢种抢收。”骄阳似火,酷热难当。村里的乡亲又跟往年一样,挎背着布包,拎着镰刀,帮他人收割早稻,挣点外块。

大病初愈的堂叔欲跟乡亲同去,想多赚点钱补贴家用。几个乡亲很是犹豫,担心他身体吃不消。这连身健体壮者都蹙眉的苦活,堂叔却决意要去……由于周期短,稻田来不及晒干。大家在齐脚的淤泥田收割水稻,挥汗如雨。泥巴扬溅浑身,大家简直成了泥菩萨。中午回主人家吃饭,每人得挑满满一担谷子。下午收工时又要挑二道。大家浑身透湿,一天内要换更三身衣服。谷尖禾屑扬进衣身,疼痒难耐……

二十天后,堂叔黑瘦了一圈。令人心酸的是,回家几天后,堂叔旧病复发,腹部剧疼。疼得他面孔扭曲,咬牙切齿。堂叔捂着绞痛的肚子,拖拎着身子来到十里远的乡卫生站,打止痛剂,剧疼暂时缓止……来到集市,依然人来人往,热热嚷嚷。阳光依旧明媚,光鲜。可此时堂叔形销骨立,心头阴霾沉沉。“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病魔无情的折磨令堂叔无限悲苦。

堂叔抛下妻儿女,离开了他无限眷恋的尘世。从此,堂婶郁郁寡欢,脸上乌云沉沉,难见笑颜,并时常抽筋和发砂。堂婶是队里出名的干活能手,插起秧来手脚飞快,一小会,她就洋洋洒洒地插花好一大排,令手脚拙涩的妇女望尘莫及。除不会耕牛外,其他农活她样样强,丝毫不比男丁逊色。堂叔走后,堂婶终日神思恍惚,抑郁悲痛。翌年,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堂婶也永远的睡了,丢下尚未成家的儿子,再也没能醒转。

两个壮年的相继离世,全村震惊了,老屋的乡亲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夜里,大家紧闭门户,不敢出户,连沉默的空气都变得阴森恐怖。

一些上了年纪的叔婆们,纷纷去远近闻名的巫师道仙处“问菩萨。”

“——有人在老屋后山的龙胫上打下了铁钉,触怒了龙神。若是众人不赶紧迁走,将还有人要……”巫师们危言耸听,乡亲更是骇然失色。对于谜信,人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立马,九户人家做出惊世骇俗的举措,举家搬离老屋,迁到邻组,四处借居。

一时间,屋背山幽静的竹林小径上,老老少少扛挑着桌厨被桶,携挎着大大小小的家什,蹒跚在坡路上,宛如浩浩荡荡的蚂蚁,在乌云倾覆风暴来袭前的大迁徙……

祖祖辈辈,一茬又一茬在这里休养生息,从这里生老病死。今朝,后辈们却卷席狂逃,老屋愕然!

——哦!这善变的人类,他们在逃离什么,难道是在逃离这人生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