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水,那人
“如果说你面对的环境中全是你所深恶痛绝的,你是选择逃避还是选择同流合污呢?”是否可以选择,如果可以选择,相信青春的你一定会选择面对,因为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一)
我又坐在了水库边,轻风习习地吹来。
水库里没有水,几乎都只是一片干竭了的泥块。就仿佛是是一丘水田缺了水滋润而裂开了。污泥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脚印,有些石头从岸边直伸身水库中央,上面间间或或地生长着一些绿色的苔丝和杂草,给这个黄色残留太多的水库添上许多生机。
礁石上滑溜溜的,有点站不住脚。刚刚下过微雨,空气中有点潮湿,耳畔响着鸟语声声,啾啾啁啁,令人耳目皆爽。那些在少得可怜的水上掠来掠去的水鸟们,陆续地飞起,落到了上空的电缆线上,排成黑黑的长线。偶尔有一只从线上飞过,直冲入浅水,泛开了一阵阵涟漪。这时大概就有一只小鱼失去了生命。还有的鸟儿不落在线上,展翅直冲入天宇,灰茫茫的天空中就再也见不到它们的矫健的身影。
田野里冬天的枯黄色不见了,新绿在视线里泛滥。我知道,春天来了。
近旁的菜地里清香幽幽,有些关于春天的山,春天的水的记忆,忽然从尘封的心里缓缓地复苏过来。
(二)
到现在我还念叨着以前住的房屋的万般好处,却忘了它的缺点。这正是应了一句老话:“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失去时才明白它的可贵。”记得以前我总是万般讨嫌地说它这不好那不好的,现在存档在脑子里的东西却全都是些令人快乐和欣喜的美丽回忆了。
房子是座落在桃山的山脚下。那里的人家散落,并不多。家家户户的小孩子也不是太多,不过玩起来却一个比一个带劲。特别是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远近的小孩子都集合起来,一窝峰的奔身桃园。
桃花似霞,轻风拂来,万头攒动,就如一桃花仙子在舞动她那粉藕般的手臂向我们打招呼,又如万片红云悠然游走,枝枝叶叶,撩人情思。我们就嬉戏追赶在这片桃霞中,小脸蛋被辉映成胭脂色,甜甜的笑容里夹杂着对童年的欢喜和留恋。那群小孩子都是十来岁了,眼看童年就要离我们远去了,每个人都万般不舍。
可岁月的流逝是谁也阻拦不了的,唯有一些美好的可追忆的东西,才会在时光里成为永恒。
偶尔碰落了几片花瓣,心疼极了,大叹“红颜堪薄命”,花是红颜,一朝春尽,也便碾为尘土,化成烟灰消逝。自古至今,叹薄命者几多不是花容月貌!无限伤怀拾落花,端详半晌,遂也无奈,挽不回来了,难道还能把它再重新安上去再活一次吗?不会了!谁也没有机会再活一次,也只能在活着的时候万般谨慎,不留下太多遗憾罢了!
于是不再追逐了,一个人静静地望着满山的桃花发呆。看着满山的桃花在轻风中幻化成无数张甜美可爱的脸蛋,心中更添几分伤怀。
其实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在念小学五年级的十一岁女孩子,按常理来说,也应该是个快乐无虑的孩童,可在我的天性里,就混杂着一种对人生和生命的谙叹,一种花红月圆的多愁与善感。这种性格,就如春天的原野上野生的花草,在那个成长的季节里疯狂滋长,泛滥成灾。在某些时候,我瞧不起那些小孩子,认为他们是在浪费生命,摧残生命。他们没有爱,不懂得爱惜那些娇嫩的花儿和弱不禁风的生灵,在那个年龄里,我显得有些孤僻和古怪。
我发呆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想,谁也不搭理。可是遇到让我开心的事,却比任何人要疯狂。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那座方方正正的石塔。忽然很想去看看,那里面究竟有着什么样的东西。
我独自走了过去。石塔的一端有一些铁梯,中间间或断了几根,我绕着塔走了几圈,终于咬咬牙做了决定。我攀着铁梯,艰难地爬上去,才发现塔的上方并不是一个四方形的,中间是圆拱形,水泥制的并不滑,踩上去很有安全感。圆拱的上面也是有铁梯上去的方塔,我踩上去一看,哇,全是空的,只是中间横着几根石梁,我不敢上去,只好又顺着铁梯下来了。
就这么独自一个人坐在圆拱上发呆。欢笑声,追赶声,都离我远去了。春日的远山也离我远去了,我的眼前什么也没有了。我的脑海里却闪现过许多的人和事,那时候我在想,假如这一刻世界忽然变成永恒,那些曾经的所经历过的事情和所爱过的人,也会成为永恒,绝不会像这桃花般轻轻逝去。
“咦,你是谁?”忽然一个声音在问。
我起先并不知道是在对我说话,一双手伸过来在我眼前晃了晃,我的目光被吸引,我抬起头来,是一个笑容可掬的大男孩儿,他在问我。
我没有回答他,却反问道:
“你是怎么上来的,我怎么不知道呢?”
他咧开嘴笑了,“我喊你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我是怎么上来的呀?”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是个初二的学生,我知道初中生都有五彩缤纷的生活,但是他们不是应该在学校里发奋地读书才对吗?于是我就问他在怎么有空到山上玩,而且只有他一个人。
他望着满圆的桃花灿烂,幽幽地说:
“难说道你不觉得一个人比许多人在一起疯玩有趣得多哟?”
我深有体会,不过并不完全赞成他的看法。
“有时候一个人比许多人开心,是因为一个得有自己的空间,但是如果永远脱离群体,将会很寂寞的。”
他讥讽般地看了我一眼,冷嘲热讽地说:“没想到你这么小的年纪就有那么深的见解哦,但是如果你所面对的环境中全是你所深恶痛绝的,你是会选择逃避还是选择同流合污?”
我愕然了,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我的思想还没有那么深奥啦!面对眼前这个并不快乐的男孩儿,我无法知道他所深恶痛绝的东西是什么,当然无法给他一个完满的答案。
沉默了许久,他忽然回过头来问我,
“你怎么没有和他们一起去玩啊?”
我望望仍在欢快地追逐着的伙伴们,微微的皱眉,轻轻的说:“多美的花儿啊!”
他显然是为我的话而吃惊,半晌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在奇怪为什么我会有着和年龄明显不相称的思想。可是我也没有说话,春天的天空是五彩缤纷的,有红色,有蓝色,有白色,煞是好看。
小女孩,你有没有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颜色啊!
他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温和亲切。
我愣住了,我的颜色?我的颜色是什么?是红色,是蓝色?我困惑地望着他。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颜色,”他说,站起身来朝上边的方塔走去,他爬上去坐在缘际上,望着天空闷闷地说,“我的颜色是灰色。”
“为什么?”我朝他大喊。
“因为我的世界就是灰色的,我没有阳光你知不知道,小女孩。”
他很不开心的回答。
“哦?”我惊奇于他的如此灰色论,他才比我大多少呀,人生观就如此消沉,“可是有春天的不是吗?”
“春天?”他盯着我。
我也爬上去,坐在他的身边,认真的对他说,
“春天里什么都有,希望,阳光,色彩,生灵,花儿……好多好多的哦,你也许不全拥有,但至少都有一样或是几样吧,例如生命,有生命就会有希望,有希望就会拥有一切了。”
“有生命就拥有一切?”
“当然了,有生命就会有希望,有希望就会看到阳光,有阳光就会有色彩,不仅仅是属于你的灰色,还有桃花的红,柳树的绿,云儿的白……”我真诚地望着他。
他又沉默了。
“只要你有心,用心去聆听,花儿在跟你说话,鸟儿会为你高歌,白云会为你飘逸,这个世界就多彩多姿了。”我也惊讶于自己的口才,以前总喜欢看些厚厚的散文集,尽管有些东西仍似是而非,却用心记下来了。这个时候套得上去也真的歪打正着了,乐得我也不禁就喜于形色。
“晓飞!”
伙伴们在找我了。
我大人似的拍拍他的肩膀,“算了,我都说了那么多了,以后你有空就多来桃园,看看春天是什么色彩,记住,属于你的颜色绝不会是灰色的,我要走了。”
男孩朝我笑笑,“你真是个不错的女孩子。”
“谢谢你的夸奖!”我笑哈哈地滑下方塔到了圆拱上。
他忽然记起什么似的问我:“晓飞,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我经常来这里玩的,”我毫不犹豫的回答,“我家就在山脚下,来这里很方便。”
他“嗯”了一声。
我踩着梯子下了塔,回过头去看了塔上的人一眼,他的眼神中夹杂着些不可言喻的东西,我的心里面忽然一阵慌神,马上掉过头去跑到了伙伴中间,天色快暗下来了,夕阳如血,桃花更是被染得绚烂夺目。
那天在家中的台阶外,我看到那个人的背影一直在方塔上呆坐着,直到夜色完全笼罩着世界,看不清离我稍远一点的物体时,我忽然明白,今天的话实在说得太多了,我们其实只是一个陌生人。
(三)
以后再去桃园的时候,是在考上中学的那个夏天。那石塔上的铁梯早已断裂了许多,无法再爬上去了。我穿梭在桃林里,思绪如云浮掠过。忽然之间,我很想再见见这个大男孩,我想他可能已经远离了这个小山村去远方求学,石头仍然是石头,山仍是山,桃园仍是桃园,只是每个人都改变了不少。我变得开朗的同时,也失去了许多童年的天真和可爱,在有些传统的文化占据我的心灵的一刻,我就开始把自己对世界的叛逆深深隐藏起来,在人前我是一个温顺孝敬的好孩子,好学生,学业成绩也一向不错,谁见了都夸。
最喜欢在黄昏的时爬上桃园,坐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或是朗读一首诗歌,或是阅读一些精美的散文,还有时候只是默默无闻地坐着看日落如血倾染天空,想着曾经所经历过的一切人和事。
却再也没有见过他了。我想,人海茫茫中能够有一次相逢相识,已经很不错了吧,在那有缘的相识中,我们的缘份就已经到了尽头了,无须再强求。
我们搬家了,在我中考以后。中考以后的日子是灰暗的,我被网在那个无限的灰色里,整天傻呆呆地看日头从东方升起从西边落下,听小院子里七八岁的孩童们欢快的呼叫,唉,别长大有多好啊,无忧无虑,自由自在,那时的我已经能够深深体会到桃园上那个人的心情了,世界都是灰色了,我的颜色就是灰色。我当然无法用当初那些美丽的词汇来安慰自己,我没有看到春天,只有无穷的蝉声和炎热在伴随我,更不用说什么白云蓝天了。
直到我去上中专那一天,我抬起头来,发现天空仍然是蓝色的,风也仍然是温柔的。我告诉自己,要重新开始找到属于我自己的颜色,就像当初对他说的那句话:
“灰色绝对不是你的颜色。”
我相信这句话。
(四)
与山告别,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山里才有我要的灵感,我绝对相信我是山的魂魄,山的精灵,我无法知道没有山的我还会不会有灵气。
后来我才知道了答案,没有山我仍然是那个灵性的孩子。我找到了一片水,一片碧绿的水。那就是现在的水库。我深深地爱上了它。不管是它的春天还是秋天我都深爱着。一回到故乡,跨进家门把包扔给迎我的母亲,疾步向水库飞奔。它依然那么温和那么安详地屹立在那里,微波淼淼,水光潋滟,像无数个精灵在向我眨眼欢迎。两岸的稻田一如往昔地油绿,一如往昔地金黄着,远处山上的景色不断地随四季更替,不变的是那汪充满着欢快的水,它在我的眼里演绎着四季的故事,春天的姹紫嫣红,万物泛绿;夏天的枝繁叶茂,稻田油翠;秋天的累累果实,金风红叶;冬天的白雪纷扬,百虫消迹。
在学校的日子,枯燥无味。老师讲得天花乱坠没几个同学听,然而校规的力量毕竟是大的,我无法忽视,不敢四处去游玩找有山有水之地。附近的山是矮矮的灌木丛,玩起来没啥意思,水在都市里无法找到的,全是自来水了,总不成拿自来水来领略它的风情吧。
大都是站在高楼处看夜里的阑珊灯火,感受如水的晚风拂面而过,近景远景模糊成一个影子,这又是另外一番情趣,且不说道。
寒暑假我都离不开水了,离山倒是远了。水也是个很有灵性的家伙哦,从她那儿可以得到许多东西。每天黄昏坐在石桥上看风冉冉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水鸟们的影儿总从眼前一下一下地飞来飞去,偶尔一声轻喃,把黄昏的寂静打破,再过不久,水面渐渐静下来,鸟儿们都栖在了两岸的草丛里或是飞向了远处的青山,只有我总是要呆到母亲喊我吃晚饭才肯回去的。
这个冬天有点特别,我要毕业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将远离这个乡村远离这片水,相处的日子不多了,可是这个冬天的水却全干了,只剩下一丝丝脚印里的水那么孤独寂寞地看着我。
说真的我很心痛,可是却无可奈何,冬天干燥无水,四下的菜园全需浇灌,还有几个村的人洗衣服要用水,水塘进而都干了,大家就把水库里的水放下去。水库的边上有一个石砌的台子,里面是空心的,连着水底里的两条缆绳,要放水只要从台子的缺口进去把缆绳往上拉,水自然就会流到了渠道里,因为缆绳的那一端系着两根粗长的木头,原本是附在水库底的那个洞口,洞是连着渠道的,一拉就离开洞口,水就哗啦啦作响地全涌上这里。水一般只能是长期地放,因为水深,无法再把木头放回洞口那里,这将是很危险的事情,谁也不敢去冒这个险,冬日的水少些,放着放着就见了底,春日水秀美可爱的样子早已不记得了。
天色已近黄昏,初春的傍晚,没有缤纷的晚霞和残血的落日,只有无数凄灰色的背影在天空中扩大成行展现在我的眼前,那是飞鸟。水天同色,孤鸟齐白云而飞。
我就这么坐着,默默地坐着。在这个初春的黄昏里,我忽然记起那一年在桃园晨我亦是如此不吭一声地呆坐着直到大男孩儿的出现。而现在的我不是一个小孩子了,快满十八岁了,却依然那么呆呆地坐着。其实我应该说过得很开心了,有疼爱我的父母,有关心我的亲人,也有爱护我的朋友,似乎什么都不缺了,可是就是喜欢一个人发呆,满脑子里全想些伤怀的事情,我想一个人活着就应该活出些特色来,全都和别人一样,那还有什么意思呢?让别人替你活着好了。可是不行啊,别人怎能代替自己呢?有生命就应该努力地活得更好些吧。
我记起那个人的问题了。
“如果说你面对的环境中全是你所深恶痛绝的,你是选择逃避还是选择同流合污呢?”
我想如果是我将选择逃避吧。或许会被称为懦夫吧,而我不在乎,而当年的他,也许也是被某些东西所困扰了,他的脱群就是一种逃避。我们都不可能把自己变成所深恶痛绝的。
然而逃避到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呢?
谁又知道呢?充满未知,充满不定,生活不就是这样一种滋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