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昔日的过年气氛很浓,而现在的过年却慢慢的成为了一种摆设,是年味淡了,还是我们渐渐的不需要了?作者描写了儿时过年的情景,和现在的过年及人们的生活做了对比,让人不禁有些喟叹,如果我们的子孙过的是全是“圣诞节”、“情人节”、“愚人节”之类的洋节日,那他们的身上还能有多少炎黄子孙的“元素”?该是我们去清醒的时候了,你说呢?
过年是小时候最盼望的,我们家居住在中国的最北方,寒冷的气候使寒假放得早放得长,过了元旦就考试,再过三四天学生们取到家长通知书(现在改叫成绩单)就正式放假了,我的父母都是服务行业的,越到年底越忙碌,我这个家中的老大从十岁起就置办年货了。七十年代初期每个春节置办年货大概需要二百元左右,七十年代后期就要四五百元了。我们家孩子少,相对来说负担轻,条件好一些,不过那个年代贫富差距不大。如果过年早我就一点玩儿的时间都没有了,上午领着两个弟弟(一个小我三岁,一个小我五岁,)劈烧柴,说是劈烧柴,其实就是把父母先前劈开垛好的绊子再劈细点,以便早晨点火容易着,过年时炒菜的火候能够上来,想到过年那么多好吃的要用我们劈的细柴,我和两个弟弟就有超出我们年龄的力气,寒冬腊月头上热气腾腾地冒汗,一会儿就变成白发老人了,小弟自顾垛柴禾,码完一垛看着姐姐哥哥变成那样,笑得直垛脚,其不知自己也一样。
下午姐仨上街采购,大弟拉着自己做的爬犁,小弟坐在上面,手里拿着哥哥用木板做的枪,看样子很威风凛凛。别看大弟年龄不大却心灵手巧,模仿连环画册郭建光的匣子枪,用小刀刻的有模有样。我们家的爬犁比以前快了许多,大弟不知跟谁学的,把爬犁着地的一面钉上两根平行的铁丝,不管在冰上还是雪里,根本不用使劲哧溜溜地跑。一直跑到妈妈上班的地方,妈妈把需要买的年货列在纸上,把肉票糖票等供应券和钱用手绢包好了,别在棉袄里面特意缝制的兜里,用别针别好。有一次我和卖烟酒的售货员吵起来,她把糖袋子底称给了我,又黄还有黑点子,排队排了半天,前面两个妇女夹塞,我气不打一处来,要去找领导告状,售货员拉着脸又打开一袋,那时候白糖都是用面袋子装的,返潮了就变黄。那个时候物质匮乏,商店来了冻梨还得走后门,爸爸跟聂叔打好招呼,我家买了一竹筐花盖梨,乐得两个弟弟出了商店就把手伸进犁筐里,筐盖是用铁丝拧的,划破了小弟的手,大弟解开一处铁丝,掏出两个冻梨后,问我要不要,我说,回家化了再吃时,小弟哇的大叫起来,冻得咣咣的梨,把小弟舌尖的皮粘掉了,疼得哭哭咧咧的,我害怕极了,让大弟拽着犁筐慢慢走,我用爬犁拉着小弟向妈妈上班处跑去,妈妈的同事刘姨回家拿来香油抹在小弟的舌尖上,我问刘姨不是手烫了用香油吗?刘姨也没搭理我,对我妈妈说,家有鸡蛋吗,用蛋黄熬出油来抹在舌头上好使着呢。拉着冻梨的爬犁在下坡时滚了好几个过,撞在小桥下的乱石中,梯形的竹筐撞坏了,冻梨骨碌得到处都是。大弟脱下他的毛线衣服包着冻梨,拉着爬犁向家飞快跑去,我和小弟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买年画是我们姐弟三个最不团结的时候,哥俩统一战线对付我,我愿意买西厢记、红楼梦之类的美女画,那哥俩愿意买奇袭白虎团、水浒传、林海雪原之类的战斗英雄画。新华书店里外三间挂满了各种各样年画,画底下粘着号码,19号、38号、66号……我喜欢五张,妈妈让我选四张,其余六张让两个弟弟选他们喜欢的,恰好大弟挑选的21号只剩样品了,我就跟他商量买我的99号——嫦娥奔月,大弟不干,他最崇拜关羽,样品也不嫌弃,剩的钱又不够买99号,我便找在书店当会计的张姨,她既是我们家邻居,又是阿里河老乡,前两年年画稀少时都是张姨给我家预留,我跟张姨说差五分钱,明天来买,把99号给我留着,张姨顺兜掏出一角钱说,去买去吧,我说等我妈下班送你家去,张姨说不用还了。
年货、年画置办完,也就过小年了,小年之前妈妈每天晚上下班就给我们做过年穿的新衣服,妈妈心灵手巧,缝纫活好,舅妈身体不好,舅舅家表姐表妹的衣服也是妈妈做。小年的那一天是要打扫卫生的,为干干净净过大年做准备,或用白灰刷墙,或扫帚扫灰。第二天就杀猪、杀鸡、阴历二十五蒸各式各样的“面食”:两掺面豆包、菜团子、枣发糕、干果子……;只有干果子是白面的,阴历的二十六,则开始炸萝卜丸子、馒头丸子、炸酥肉(猪腰条)……;二十七开始烀肉,烀猪肉、猪耳朵、猪尾巴,猪下水,除了头、蹄都放到大锅一起烀,头蹄要等到二月二再吃,烀肉的汤烩酸菜冻豆腐,炖白菜粉条,真能撑破我们的肚皮。我和妈妈在家里用红纸糊灯笼,冻冰灯,冰灯用围达螺(前苏联语,上口大下口小三四十公分高的铁桶,我们小镇毗邻前苏联都这么叫)爸爸领着两个弟弟去河边砍一棵三米左右的小松树,立在我们家窗下,用雪培上,浇上凉水,第二天冻得咣咣硬,一直到春天,冰雪堆开化了树才倒下,那个年代没有环保意识,原始森林到处都是,烧柴都用木头。二十八糊灯笼,冻冰灯,冰灯是用未达罗(前苏联语,上口大下口小三、四十公分高的铁桶,我们小镇毗邻前苏联都这么叫)装上清水,拿到室外冻三个钟头,再拿回来放在炉子上面化一下,化到能转动为止,火候一定要掌握好,火候大了就漏了,火候小了就拿不下来,窗户下,两个木墩上面搭一块宽板子,三个点着红蜡烛的冰灯一字排开,煞是喜庆,感觉比邻居家气派许多。
上面说的这些活都得等我爸我妈把家里的客人打法走了贪黑干。妈妈在浴池理烫发,浴池九点关门,妈妈也差不多九点下班,除非没有预约的,但是年跟前天天都有预约,越近三十人越多。那时没有个体户,只有妈妈和三个阿姨属于大集体,每月要向管理部门缴纳数额不菲的管理费,好在妈妈人缘和手艺最好,收入也最高,当然也最挨累。为了多挣钱,妈妈让亲戚、老乡、邻居这些免费户晚上上我们家理烫发,我还得帮忙蒸毛巾,那时候没有冷烫,都是电烫,沾上凉水的几条毛巾在焖锅里蒸热,敷在卷好杠的头发上,再敷上干毛巾,戴上电烫帽,三四十分钟就烫好头发了。头两次我还挺爱干的,越往后越不愿意干,还烦来理烫发的人,他们美够了拍拍屁股走人,我还得擦地,通红的地板沾满了头发茬子,还不给钱,理烫发的人要扫地擦地,妈妈还不让,我生妈妈的气,肚子都要气炸了,难免摔摔嗒嗒的,客人走了还要挨妈妈数落。我爸则在后屋给人写对联,讲究的拿红纸来,不拘小节的干脆要两幅,又搭墨汁又搭红纸,还搭香烟茶水,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干活装病睡觉去。生气的我隐隐约约听见妈妈的客人与妈妈闲唠,诸如年货都准备好了吗,年画买的什么呀,孩子的新衣服都喜欢吗,三十吃什么馅的饺子呀,粘牙道齿的,恨得我只咬牙根,不过妈妈回答得我心里听受用,我们家这些年多亏大姑娘啊,老大爱累呀,不过也是个锻炼,将来上班过日子能是把好手。年少的我就在妈妈的认可中进入了梦乡。在第二天早饭时,妈妈说一家不能过独门日子,谁家不有个灾难的,有事时你用钱雇来人还雇不来情呢。快三十年了,这句话我始终铭记在心,也是一直按照妈妈的话去做的。
孩提时代的“过年”是凝结着一年的期盼和将近一个多月(从腊八到正月十五)的幸福!喝了腊八粥就闻到“年味”了,那时候真盼过年呐!刚到腊月就两个弟弟吵着嚷着要鞭炮,我就设想着新衣服的颜色、样式,妈妈说男孩女孩不一样啊,小子把买鞭炮放在第一位,姑娘视穿新衣服为过年。那个年代棉胶鞋都是黑颜色的,爸爸出差给我买了一双墨绿色的棉胶鞋,令小伙伴们羡慕不已,我自己也觉得好漂亮,满足的神情溢于言表。用现在的词语形容应该是很时尚。小时候盼着过年还盼着有好东西吃,有压岁钱,我们家算条件好的,每人两块,妈妈用红纸包着,在年夜饭开始之前,也就是将近十二点得时候,给我们姐仨一人一个红包。妈妈还在除夕的饺子里包上两个钢崩儿,谁吃着了就预示着谁年的运气好。我和妈妈吃到的时候较多,弟弟为了吃到钱,吃饱了还硬这一撑着吃,于是妈妈将硬币用开水消毒后,偷偷地塞进饺子,然后告诉弟弟这两个肚子大好像有钱,两个弟弟吃到预示着有钱有福的饺子才撂下筷子。初一的早晨,我们姐弟三个去给邻居聂叔拜年,看到聂叔家新添了十二英寸的三洋牌电视,焦黄的外壳,灰黑的屏幕,我们仨在聂叔家看到吃中午饭时才恋恋不舍地被我爸找回家,其实聂审已经变相地撵我们了,她说:你们上你刘叔家拜年了吗?我们说没有啊,那我们一块去呗,你和聂叔去吧,我们仨给你家看家,大弟说。聂婶见我们没有走的意思,就让聂叔在家,自己出去拜年去了。现在想想,人家新买的宝贝电视,哪儿放心让我们三个毛孩子在他家呢。年少的我们经常去聂叔家看电视,直到聂叔的父母带着聂叔的儿子从老家过完年回来,爸妈再也不让我们去了,当年的春天聂叔帮我们家也买了一台同样的电视。
现在富裕了,天天都像在过年,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对于过年的渴望日渐锐减,孩子对“过年”已经没有什么期盼了,供大于求的时代,想吃啥就买啥,出去搓一顿对于大多数家庭来说已经不是新鲜事,新衣服岂止是换季才买,随时随地相中就买,只怕还得是名牌。就是“除夕夜”,除去大街小巷的鞭炮声,我丝毫感觉不出昔日“过年”的味道,我常常想,这“年味”究竟丢在哪儿了?
年味丢在了我们的“忙碌”上?“年味”丢在我们富裕上?
以前人们见面就问“吃了吗”?现在人们见面或打电话都问“在哪呢?忙什么呢”?人们“忙”的已经不分季节了,忙着挣钱、忙着干事业、忙着谈生意,有些人和部门是越过年节越忙,忙得没有时间过年哪有时间拜年?年三十能领着孩子放放鞭炮,吃上饺子就算不错了,发个短信拜拜年算是有情有义的,又快又省事,短信一到,心意就到,信息化时代,干吗鞍马劳顿的去串门,人家还得搭顿饭。
旧历的“大年”已从一杯陈年老酒变成了一杯淡淡的白开水!留下的只是人们的叹息声!这“大年”怎么一点“年味”都没了?年味丢在“删繁就简”上了?往昔的过年最盛大的事情莫过于正月的大拜年,串亲戚、聚朋友,二月二以前不得消停,不出二月二就是年嘛。
越是城里人月觉得年味淡,为什么呢?城里人见多识广,见怪不怪,大商场、连锁超市什么没有卖的,高档酒楼、星级饭店应有尽有,每天都能听到开业的鞭炮声,甚至礼炮轰鸣。还有这个演唱会哪个艺术节的,见多了麻木了。至于串门拜年,水泥格子里的人们,对门都不知道姓什么,拜什么年哪。
农村则不同,相对的闭塞使农民保持着传统习惯,春节、元宵节、二月二、端午节、中秋节、腊八、小年,生活困难时期都都想办法让这些节日有别于日常,更何况现在的生活大大改观呢。而城里人呢,中秋节已经简化成了吃月饼,端午节已经简化成了吃粽子、“过年”已经简化成了吃饺子……凡是能简化的我们都简化掉了,凡是能省略的都省略了,城里人——尽管原来都是农村人,却由于多种原因演变成一个最为实用、最为“删繁就简”的一族。所以端午节还没有韩国人重视,七夕节被西方的情人节代替了,元旦还不如圣诞节热闹,春节已越来越不能引起人们的共鸣了……回忆过去过年的点点滴滴,印象最深的当属翘首企盼过年的过程,忙忙活活中夹杂着喜庆和渴望,那时的年夜饭与现在物质极为丰富的除夕大餐无法相比,但过年的感觉还是不如从前,那是因为没有充分享受准备过年的过程,直接过渡到过年这个结果。怨谁呢?物质极大丰富,主食副食成品半成品都有得卖,饭店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穿名牌食美味已经无法刺激多数人的神经中枢,这是一个供过于求的时代,如果需要的人多,喂饭公司都会应运而生。快车、快餐、快递加上信息化产业,想不快都不行,稍一喘息就可能被竞争对手落下。
其实除了发展经济,除了挣钱,我们的民族还需要其他的东西,还需要传统的文化,如果我们跟五千年的文明离得太远,很难想象,以后我们的子孙过的是全是“圣诞节”、“情人节”、“愚人节”之类的洋节日,那他们的身上还能有多少炎黄子孙的“元素”?我们这个泱泱大国十几亿国民的精神将寄放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