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家老汉

邻家老汉曾被国民党军抓过壮丁，当过一段国民党兵，后来偷着跑了回来。受当时的政治气候影响，对于这段经历，老汉闭口不谈，我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也不曾问过他。可能由于时间短，也没有人举报，这件事对他没造成什么不好影响。但是这件事，在他的一生中，可能是最大的一件事，因为他的一生都是平安或者说是在平庸中渡过的。

我小时候住的村子，只有三十几户人家。我家和老汉家是东西院，我家在东，他家在西。老汉育有三女二子。他的大儿子比我小一岁，是我小时候的玩伴，所以他家我几乎每天都去。屯邻论，我管他叫大伯。

老汉很壮，但干活时从不肯出力。有生产队时，第天跟着带工组长做活，能偷点懒就偷点懒，从不争强好胜。分田到户以后，种自己的地，他也不肯下功夫，地里的活，都是他的大儿子张罗干，他还是跟着干，就是不愿意做主。他家房前的菜园，每年都在我家种完以后，季节不允许，实在不能再拖了，他才能唬弄种上。对于他来说，可能一辈子也不曾因为什么事着急上火过。他就是那样一个性格。

老汉有一个习惯很好，就是每天早晨起来，都要用扫帚打扫院子。在扫院子时，他总是不停地叹嗓，声音很大，在我家屋里就能听到。冬天的时候，每当上工前，老汉都要在自家院子里，很响地拍打几下两只手捂子，然后才能出门往生产队走。老汉对农具特别爱护，他用的铣啊镐啊，都要比别人使用的寿命长。他曾经和我说：“人要知道将就家伙儿”。

老汉一生很节简。不吸烟，不喝酒，不赌博，不乱花钱。唯有一个时间例外，那就是过年前这段时间。这个时候，正是冬闲时节，没有什么农活，杀年猪，蒸豆包，保媒相亲办喜事，没事儿喝喝酒打打牌。这些事老汉都基本不参与，他每天就是跑供销社。那个时候，农村每个村就有一个乡合作总社的分销店，各种年货都要从这购买。天天早上，老汉吃完饭，就用左胳膊夹着两只手捂子（不是戴在手上），顺着村后的田间小道，向供销社走去。一进了腊月门，他就每天都去，一去就在供销社呆大半天，直到吃晚饭前，才能看到他回来。有时候，拎回二斤酱油；有时候，拎回几斤冻梨；也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就是白跑一趟、白呆半天。他之所以天天去，就是因为年前，说不定哪天，供销社有时候要处理点减价货，他就在那里守株待兔，所以他买的年货，基本上都是便宜货。年头多了，大家也都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看他一从供销社回来，就有人问他，今天又什么东西减价了，第二天好去买。

对于老汉，我有两个事印象很深。一个事，是有一年的秋天，我们村的一只母狗发情，引来外村的一只公狗，叫老汉的大儿子和他的表兄弟们套住弄死藏了起来，老汉告诉我，天黑以后，让我上他们家吃狗肉。天大黑以后，我去他家，看到老汉的儿子和他的表兄弟偷着把死狗弄出来，扒皮开膛卸开把肉下到锅里烀上，把狗皮藏了起来。大约到十点钟左右，狗肉烀好了，找出几头大蒜，狗肉蘸盐面，老汉还把平时来客人都舍不得喝的酒拿出来，我们四、五个人，在他家小炕桌上大吃大喝了一顿。别说那狗是偷的，这种事在农村是常有的，没有贼腥气。那顿狗肉，是我有生以来直到今天吃得最香的一顿狗肉，后来再吃狗肉，不论怎么精工细做，加什么佐料，也没有那顿狗肉香。第二件事，是我参加工作以后，有一天，老汉当着很多人的面，说：“这个孩子有福，一辈子锄镰不入手。”锄镰不入手这话儿，我就从老汉嘴里听说过，所以印象非常深。

老汉如今已经不在了，忽然想起他，略以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