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为母亲作一盏熬干油的灯
母爱是无私的,更是永恒的。尽管她已经逝去多年,但那份母爱会永留在儿女的心间。
伴随着初夏的脚步,我的三十七岁生日也如期而至。人都说“儿的生日,娘的苦日”。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想起我那早已辞世的母亲,我的心里就升起一阵隐忍的痛。
小时候,不谙世事的我,以为母亲就是灶膛里那一罐滚烫的棉油饭。
记得那时,每天放学回家必做的功课便是推开家门摔下书包张嘴就喊“妈——”,若是听不到母亲那拖着长调“唉——”的回答,必然知道母亲不在家,便转身奔向厨房,来到灶前,弯下腰,瞪大眼睛,伸出右手,像变戏法一般从灶膛里拉出一滚烫的黑瓦罐。揭开罐盖,一股浓郁的麻油香味扑鼻而来,深吸一口气,再睁大眼睛侦察着罐内的内容,常常会收获不少的惊喜。一个胖乎乎的荷包蛋,一条小的不能再小的鱼,哪怕是一点点菜叶,都能让我回味好几天。要知道这可是母亲省吃俭用并瞒着哥哥姐姐给我开得小灶。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捧着这香喷喷、滚烫烫的饭菜,坐在门墩前,张着小嘴呼呼的吹着从瓦罐里升腾起来的热气,恨不能把这一罐美味的佳肴倒进肚里。经过一番奋战,这一瓦罐的饭菜变成了我的囊中之物。随后便拔腿奔向我家的后山坡。站在盛开着各色小花的山坡上放眼望去,一眼就看到在纵横交错的阡陌之中有一个蓝色的人影,这便是我的母亲。母亲虽为农妇,却天生丽质,高挑的个头,乌黑的头发,虽长期在田间劳作,皮肤却总也晒不黑。母亲爱美,这天竺蓝的边襟上衣是母亲的最爱。虽然家境贫困,无钱更换新衣,母亲的这件天竺蓝也早已洗的发白,但穿在母亲的身上,仍然像新的一样,那么蓝,那么美。“妈——”看到这亲切的影子,我一路高喊一路狂奔。“唉——”母亲也在高声应和着,这声音飘荡在田野上空,就像是优美的女生二重唱。那时,虽然家里不富裕,父亲也早已离我们而去,但因为有母亲,我的童年生活仍然充满了欢声笑语,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再后来,母亲便是那盏熬干了油的灯盏。
自古红颜多薄命。母亲一生命运多蹇。新婚不久,母亲追随丈夫的脚步,长途跋涉来到天府之国的边境,那里是个人烟稀少、穷山恶水的地方。因水土不服,母亲带着刚满周岁的女儿——我的姐姐,像落单的孤雁无奈的踏上了归途。在那个挣工分的年代,一个瘦弱的年轻女子带着个幼小的孩子,生活是举步维艰。于是,在别人的介绍下,母亲认识了我的父亲,并组建了家庭,又生养了四个儿女。父亲是个手工业者,过惯了那种闲云野鹤的生活,平时很少在家。母亲肩上的担子依然那样沉。就在我六岁那年,父亲一病不起。原本布满阴云的天空更加阴沉。母亲四处求医,负债累累,最终还是没能挽留住父亲。次年父亲撒手人寰,将我们姊妹五个彻底丢给了母亲。母亲用她那瘦削的肩膀扛起了家的重担,因而落下一身重病。看着稍大的几个孩子基本能自食其力,母亲又在为小女儿的前程操心。母亲常说,很多时候人都是根苦叶也苦,她一生已经苦够了,不想再让她的叶也苦,她要改变叶的命运。为了她的叶,年迈多病的母亲委曲求全,背井离乡,来到异地生活。在异地母亲像一条离开水的鱼,没过几天舒心日子就病倒。在最初的日子,母亲没告诉她的儿女,她不想成为儿女的负担,我那可怜的傻母亲就一个人病倒在异地他乡,以致有时一天仅靠邻居端来的一碗稀饭打发一天。即使后来儿女在身边,不管病魔怎样残酷的折磨着她,母亲都不哼出一声。看着形容枯槁、瘦骨嶙峋的母亲,我常常在问自己,躺在病床上的这位妇人,就是那个穿着天竺蓝边襟上衣、站在纵横交错的阡陌唱着女生二重唱的人吗?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若是,那折磨她的人是谁?病魔?岁月?不,都不是!是我们这些儿女夺走了她的青春,夺走了她的容颜,夺走了她的健康!母亲为我们熬干了她的血!
最让我心痛后悔的是母亲走的时候静悄悄的,我都没有送母亲最后一程。母亲走的那年闰五月,第二个五月天气格外炎热,连空气都是烫的。那天中午,一直被病魔纠缠的母亲精神显得格外好,年少的我也十分高兴,以为母亲病情有所好转,在母亲的劝说下就在母亲的身边躺下了,并很快睡着。就是这一躺,竟让我和母亲阴阳两隔!等我惊醒,一向善良的母亲竟然狠下心撇下了我,一个人静悄悄的走了,任凭我怎样伏在她的身上喊她、摇她,任我怎样的哭泣,母亲再也没有理我,我再也没有听到母亲的回答。我恨我自己,为什不能坐在母亲身边陪她我说说话?为什么要躺下?为什么躺下还要睡着?可世上没有后悔药,母亲已经离我而去,我再也见不到我的母亲,听不到她的声音了。我只有把这永远的悔与痛深埋在心底。
而今,母亲离开我已有二十余年。二十年来,只要一想到母亲,我的心里就有一种痛。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做她的母亲,让她来夺走我的青春、我的容颜、我的健康,我要为母亲作一盏熬干油的灯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