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童年遇险金沙江船工相救遭劫难
1956年的春天,侯明明出生在四川屏山县的一个教师家庭。
这天是猴年春节过后的农历正月初二,国历2月13日。他的母亲经常讲,在中都医院生下他的那天,是一个多日不见的太阳天。西山白塔上空红彤彤的,霞光从窗外射来,室内暖洋洋的,所以取名明明,希望他的明天光明。
呱呱坠地的他,来到人世,从此开始了他那扑朔迷离、自我奋斗、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上演了一幕幕波澜壮阔,惊天地、泣鬼神,大开大合的精彩剧目。
儿时的他,热衷于绘画。路边上、沙坝里、家中的墙壁,都是他涂鸦的地方。对画家职业的向往和追求,渐渐在他童心里萌发。尽管当教师的母亲、当法官的父亲不满意他“疯天狂地画娃娃儿”,但还是尊重了他的志向。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四川闹饥荒,饿尸遍野。小明明的父亲侯平发响应党的号召,离开县法院法官的岗位,到离城90华里的龙华山区当农民,母亲去百里外一个叫中都高夕台的更偏远的小山村当教师。四岁的小明明穿着叉叉裤,被父母寄养在亲戚家——县城北街一个叫郭家祠的地方。郭家祠背靠巍巍的锦屏山,面向涛涛的金沙江,占地两亩多地的祠堂,高六丈有余,青砖黑瓦,雕梁画栋,古色古香,是典型的清代建筑。宽敞的厅堂里,青石板铺地,四周灰白的墙壁上、光光的石板地面上和杉木圆柱上,出现了西游记。简练的线条勾出了花果山、水帘洞、海底龙宫和天宫。孙悟空幼稚可笑,猪八戒笨头笨脑,唐僧慈眉善目,沙和尚横眉冷眼,构思离奇,笔触大胆。这是小明明用粉笔绘的儿童画。睡觉的地方,小画家不大习惯,在偏房,常年黑黝黝。一张褪了漆的柏木雕花床安在墙角,占了半间屋,白天进去都要点油灯。饭厅光线更暗,只有中午时分,天窗里透出一缕阳光,穿过杉木梁上的蜘蛛网,落在土漆斑驳的柏木圆桌上,照在一个个瓷碗上,多少才显的有点生气。郭家祠的女主人是侯平发的本家大姐,小明明称呼大娘。男主人是个长年躬着腰走路的驼背,人称郭驼子。人过中年的夫妻俩,膝下儿女8个,老大郭月明在外念书。郭家一天两顿饭,顿顿干板菜熬的玉米面稀粥,清澈见底,刚刚端上饭桌就被几个娃儿一抢而光。一到月底,带着金丝眼镜的郭驼子,甩着双手,领着上幼儿园的侯明明到西城城门洞旁的县法院,找办公室的财务人员领取侯平发的月工资35.5元,作为侯明明一月的生活费。清汤寡水的干板菜玉米粥不够塞牙缝,经常饿着肚皮的小画家,只觉得肚皮空空,嘴巴难受,清口水长流,身体特别轻。身体轻可以腾云驾雾,连环画《西游记》里说孙悟空轻飘飘,一个筋斗翻十万八千里,还大闹天宫,打得牛魔王,托塔天王李靖和哪吒入入而败,逃之夭夭。妖精妖怪就更不是孙悟空的对手了。孙悟空多神奇!手拿金箍棒,眼睛一眯一眨的孙悟空时时在他的圆脑袋里旋转,于是他学起了孙悟空,在郭家祠石坎跳上跳下,腾云驾雾,提棍弄棒,文进武出。
一天清晨,雀鸟喳喳,小“悟空”从睡梦中挣开眼睛,望见窗外苍鹰盘旋,便光着屁股,提起金箍棒跳将出屋,捉拿大鹏金子鸟,一不小心滑进屋前的水池中,双脚朝天,灌满了一肚子绿水。
水池的绿水是浑浊的,大江的黄水是呛人的。
1966年的一个夏日黄昏,10岁的小学生侯明明放学回家,在城东金沙江边沙滩上握根小木棍画孙悟空大闹龙宫,夕阳照射得他满头大汗。潮热的他受不住了,跳到江里,凉悠悠的,真舒服。不知不觉江水漫到了腰间,一股潮水涨上来,一下子把小明明抬上浪峰,卷走了。江岸的伙伴、房屋,还有那歪脖子黄桷树越来越小,小得模糊——快冲到江心了。小明明时而沉入水中,黑咕隆咚;时而浮出水面,见到点点亮光。难道真的要到龙宫去吗?去见龙王爷吗?小明明觉得头皮发涨,鼻子酸痛,胸口沉闷,气出不来了,忍受不了——龙宫不去了,孙悟空不当了,还是家里好。爸爸妈妈在哪里?“爸爸呀!”他喊爸爸,小嘴一张,一股黄水吞到肚里。不知喝了多少水,鼻子喘不过气,沉沉浮浮中,只听见耳边一声低沉的叫唤:“不要动,跟着我的手漂。”迷迷糊糊的侯明明只觉得一只有力的大手托住了他的头,缓缓移动。他身体仰躺,屏住气息,顺着那只大手漂呀漂呀,漂回了岸边,躺在沙坝上吐出一大滩黄水。风来了,雨来了,风雨中他恍恍惚惚,被人背回了家中,倒头大睡。睡到第二天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从市管会下班回家的父亲带他去感谢那位好心的救命恩人,却听到这样一个不幸的消息:救命恩人是金沙江上的船工彭老二,昨夜,他和哥哥彭老大把木船停靠在江边的一个石崖下。一夜暴雨,石崖滑坡,泥石倾泻而下,把他们及看守的木船,一并砸入江中。船沉了,彭老二失踪了,哥哥彭老大因半夜起床解手,见泥石飞来,右手一挡,负伤跳入江中,逃脱一命。第二天,彭老二找回来了,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尽管他生前救了条人命,却不准任何人悼念。彭老二的领导、木船社外号“天棒”的陈老大说他是“四类分子,管制对象”。
四类分子指的是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生和死都是一根草。右手腕负伤,吊了绷带的彭老大对前来感谢彭老二救命之恩的侯家父子说,他的兄弟昨晚因熟睡在船舱,泥石砸来了没跑赢,和船沉入江底了。人死了就算了,弄口棺材直接抬上坡埋掉。可是上面不许悼念,说他的兄弟属于四类分子中的反字号。原因是60年过粮食关,每天只有3两7钱5的粮食供应,吃不饱饭。天天撑船拉船、劳动强度大的彭老二在领导面前发牢骚,唱了句“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吃不饱”,这下,这句歌词被当成了罪证,解放前拉纤跑滩的彭老二当即被领导戴上现行反革命分子帽子,交群众监督劳动管制。
小画家迷惘了。
“爸爸,为什么雷锋叔叔助人为乐是英雄,死了也是英雄,永远永远纪念。船工叔叔救人就不是英雄,死了不能纪念。难道当了四类份子就该永远被管制,死了还倒霉?这是为什么,爸爸呀!”
“明明,看看天,天上有阴有晴,有风有雨;看看地,地上是人人相斗,弱肉强食,互相专政的阶级社会。毛主席说,每个人都打上了阶级烙印。长大点,你就会知道,天上风云变幻,地上世事难料呀!”
世事难料,父亲的话有道理。
侯明明睁大眼睛,迷惘地看着世界,看着这个五花八门的世界。
在这个小学三年级的孩子眼中,世界眼花缭乱,满城都是书写毛主席语录的红色海洋,满街都是红旗、标语、大字报、游行示威和辩论的人群。就连那些读中学的哥哥姐姐们,也穿上了黄军装,戴上了黄军帽和红卫兵的袖章,挥舞着毛主席语录,意气风发,走出校门,上街游行。游行中,他们高唱毛主席语录歌,“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冲向一些大户人家抄家,把抄出来的笑眯罗汉、观音、花瓶、笔筒、花盆等古陶瓷当众砸烂,把一捆捆古旧线装书、字画和金字漆底牌匾当街焚烧。斗志昂扬的红卫兵们围绕烈火,又跳又唱,“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文雅。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烈火燃到了幼儿园,院长和阿姨被斗,就连调皮的小娃娃也被揪上了台。侯明明二兄弟同桌的一个六岁小朋友,仅仅是午睡的时候尿了床,被说成有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拿给阿姨提到小黑板前,与父母当官的小朋友站在一起,接受全班小同学们的批判。
烈火燃到了小学,小学也跟着乱套了,大字报贴出来了,批判会开起来了,校长、老师一个个靠边站。课停了,书包没用了,代之的是装毛主席语录的小红书。少先队的活动也停止了。好留念那段美好的光阴啊——每周星期三下午的队活动丰富多彩,班上少先队中队长的他,要么挥着小群头,领着队员们齐声高喊: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时刻准备着!在嘟嘟嘟嘟嘟的队号声中,围绕校园正步操练;要么右手佩戴两根红杠的少先队中队长标牌,举着少先队队旗,带着三十多个小队员走出校门学雷锋,上街到军烈属家里担水、劈柴、扫地做好事。走在街上,他和小伙伴们齐声高唱少先队队歌:
“我们是新中国的儿童,
我们新少年的先锋,
团结起来继承着我们的父兄。
不怕艰难,不怕担子重。
为了新中国的建设而奋斗,
学习伟大的领袖毛泽东。
毛泽东新中国的太阳,
开辟了新中国的方,
黑暗势力已从全中国扫荡”。
欢乐的童年是短暂的,美好的光阴流逝了。
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
66年的春天,5.16一过,队歌不能唱了,代替的是毛主席语录歌。书念不成了,代替的是学毛主席语录。教室里、操场上、办公室,到处都是大字报。老师们也挎个装毛主席语录的小红包,把校长揪出来拖往礼堂斗。斗完,又戴上高帽子,颈挂黑牌,抓到街上游街示众去了。街上成了革命的海洋,红旗的海洋。学生起来了,工人、市民、机关干部、农民也起来了,都起来造反来啦!到处都是辩论声、游行示威声。县城十字街口旁的县委门口,贴上了白纸黑字对联“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县上的头头脑脑一股脑被揪出来批斗,坐喷气式飞机。由于对斗争对象关系有亲疏,想法不一,观点不同,造反的人们拉帮结伙,分成了两大派——红色造反司令部和红色造反总部,简称红司派和红总派。为了扩大各自的组织,扩充实力,瓦解对方,孤立对方,两大派常常在街头下战书,指明道姓要对方人员出来辩论。辩论人员出场,首先立正,背诵最高指示毛主席语录,然后站到各自的高板凳上,表明身份,对着观众,亮出观点,说理论句,义正词严,驳斥对方。有时说到激动处,双方手舞足蹈,往往发生肢体冲突。辩论时间有长有短,短的时间个把小时,有时长达5、6个小时,这成了屏山街头独特的风景。
街头辩论在屏山兴盛了一断时间,到67年2月下旬逐渐消失了。这是因为,二月镇反来临了。造反派称之为“二月黑风”。造字号的屏山红色造反司令部和全川的造反组织一样,被军方打成反革命组织,称之为老保的屏山红总派乘机参与镇压,反攻倒算。红司的政委、司令、参谋长经过街头大辩论,统统被抓进监狱,底下的虾兵蟹将一哄而散。失去对手的辩论自然冷幺台。那天,二月十九号,抓红司头目高超的最后一场辩论,侯明明跟着父母上街看得真真切切。下午6点过,从宜宾飞来的直升机还在天空中盘旋,中央军委颁布的关于一律不允许冲击军事机关的命令和勒令解散红司的传单雪花般地飘下来,洒满了屏山街道。街上行人稀少,一队队民兵持枪上街游行,有些地方开始戒严。
早春傍晚的天气冷飕飕的,寒风夹着雪花,吹在脸上生痛。红司司令高超从自己设在县委大楼的司令部走出来,即被人跟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他,把军大衣领提起遮住半边脸,走到离县委百米处的大十字街头辩论地点,见街沿上架起了机关枪,心里咯噔一抖,沉重起来。这几天,形势骤变,红司的一个个干将,莫名奇妙失踪。派出去的情报人员下落不明。刚接到宜宾眼线来的密电,同一战壕的宜宾方面军、工人八八团、宜一中红旗司令部,机构被砸,上千的人被抓。他知道,枪口已经对准了自己,今晚的辩论,就是个鸿门宴。看那街头屋檐下大字报专栏上,一天前贴出的战书,字字充满杀气:
最高指示: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
红色造反司令部高超同志,为了用毛泽东思想武装头脑,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特邀你于1967年2月19日晚在此辩论。
红色造反总部冯儒
1967年2月18日
冯儒,红色总部的辩论人员——屏山中学一个青年教师早已站在高板凳上恭候。这个西师中文系毕业的,能言善辩的语文教师虽然20出头,参加红总才几个月,但在大辩论潮中,已千锤百炼,百炼成钢,有屏山辩才之称。意气风发的他,一段时间来,不管是下午,或是晚上,个人端把凳子,朝街头一摆,看着对手和观众,手一挥,口若悬河,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威风极了。他滔滔不绝的辩风,常令对手思路混乱,哑口无言,一个个败下阵来,得意极了。想到近期,红司的一些铁嘴在他秋风扫落叶的辩风下,反抗心理被压服,斗争意志被瓦解,有的口服心服退出其组织,有的乖乖地走进监狱,他更是惬意极了。此时,踌躇满志的他,学红卫兵的装扮,头戴了顶黄军帽,身穿着绿军衣,腰扎了根牛皮带,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高板凳上一站,居高临下。看着三米处的空板凳,想着最后一个对手、红司的头子高超将站在这柏木凳子上被他击败,垂头丧气地进入监狱,成为历史渣滓,一股征服感油然而生。他满足地微笑着,看着心事重重的高超由远而近走过来,于是挥起毛主席语录,来了个响亮的招呼,“最高指示,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迈着军人步伐的高超,手捧鲜红的毛主席语录,愣了对方辩手一眼,一个笔挺立正,表情严肃,接口道,“最高指示,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说完,跨上高板凳,对着围拢的听众,扯开嗓子,拉起了开场白,“首先,感谢广大革命群众,放弃休息,来参加我们今晚的辩论。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是幼稚可笑的。这里,我自我介绍,姓高,叫高超,部队转业干部,分在市管会,造反组织身份是红司一号勤务员。我现在是带病之身,生病躺床,躺床爬起来也要来参加这个辩论,辩论道理,说明真相,追求真理。哪怕面前是带血的刺刀和枪口,也要辩下去。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战友们,同志们,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时候到了。这段时间,我们屏山城,黑云压城城欲摧,造反派组织遭到了资产阶级司令部和老保们的疯狂镇压,走资派和老保勾在一起,抓走了我们造反组织好几个勤务员,抄了我们好几个造反组织的司令部。今晚上的辩论会,机枪压阵,杀气腾腾,是不是又要抓......”抓字刚出口,台下跟踪他的几个人员一下子扑上前,几脚掀翻凳子,一把扯他下来,按倒在地,亮出了手枪和手铐。
“镇压革命群众,决没有好下场!”被人按倒在地的高超,头发成了乱鸡窝,嘴巴大声嚷道:“毛主席说,镇压......”还未说完,“啪啪啪——”左右一顿巴掌扇来,扇得他口吐鲜血,大声叫唤,“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造你妈的屁!你狗日的,嘴巴还硬!”骂声带着拳头下,高超被打得嗷嗷直叫。
“高司令,不,老高,你就忍着点,不要开腔!好汉不吃眼前亏。”高超的部下,文工团文艺兵造反纵队的一个姓卞的司令从人群中站出来,浑身哆嗦,对着抓人者点头哈腰说,“同志,同志......”
“同志,哪个是你同志?放明白点,格老子,你们是一丘之貉,都是反革命,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一起铐起来,收进监狱!”
“我,我嘴巴多,我错了,我悔过。”姓卞的惊慌失措,跌跌撞撞,掉头往人丛中躲,当即被抓人者揪出来,上了手铐,勒令跪下。
“我看你们要抓好多人,哼!造反派抓不完,杀不绝。”躺在地上的高超,双手反背,被铐上手铐,翻着白眼说,“我们不死,总有一天要找你们算账!记住,血债要用血来还。”
“不准抓我们的高司令,哪个敢!”人群中冲出一个黑磴磴的小伙子,20不到,身穿阴丹布补丁衣裳,腰束草绳,脚套稻草编的草鞋,眼睛睁得溜圆,吼道,“抓我们的司令官,我无产阶级革命战士黑娃第一个不答应,坚决不答应。”说完,他神气活现,把肩上扛的一面红得发黑的旗帜朝地上一戳,转头朝人群中的一个大耳朵的人喊道,“不晓得,快点来,救高司令!高司令是毛主席的人,遭球了,快点来帮忙救。”
“咹——毛主席?毛主席——晓得了,我来,来啰,咹,咹......大耳朵的人第二个“咹”字刚出口,光头还未露出人群,就被旁边的一个大汉扇了几耳光,“咹,咹,咹!滚一边去,你这个憨憨,跑来干啥子?滚!滚!”话音刚落,那个大汉从人圈中跳将出来,对黑娃吼道,“拿杆破旗旗儿来招摇,啥子无产阶级,你龟儿是流氓无产阶级,乞丐一个,呸!”见黑娃吓得不敢开腔,他踮起脚,朝人群中招呼,“革命同志们——跟我上,抓叫花子!狗日叫花子黑娃也跑来捣乱,弄来捆起!一起弄走。”这个头戴黄军帽,手拢“红总”袖章的大汉侯明明认识,是南街上理发店的理发匠,30多岁,常在南街上文进武出,因打架斗勇凶狠,江湖人称“硬骨头”。硬骨头得意洋洋,一件灰棉袄缠在腰上,指手画脚,指挥手下的一帮人把黑娃手握的旗帜缴了,将黑娃按倒在地,五花大绑捆了起来,然后走到高超面前,狠狠一脚踢了过去,讥笑道,“格老子老实点,司令官,你的丐帮兄弟伙救不了你!”
“放了他,这个娃儿是孤儿,不懂事。”在人群中看闹热的侯平发站出来劝说硬骨头,“这个黑娃饭都吃不起,是个跑滩滩的。硬骨头,要注意政策,不要打击面过大。抓这种人,起不倒作用。”
“作用大得很呐,这个跑滩的,是个社会渣滓,到处兴风作浪,该挨!”硬骨头回了侯平发一句,转过身,突然间,头上的黄军帽被人伸来的手爪一下抓了。他跳了几跳,见自己的黄军帽在空中一飞一飞,被抛到了人圈外,旁边的人不出声,只是一阵窃笑。他光着秃头,恼羞成怒,“狗日,肯定是黑娃的同党‘不晓得’干的,这个憨憨,跑不脱。”他叫骂着,回身挥起拳头对捆绑着的黑娃脸上狠狠一击,“丐帮司令,你的同伙偷老子的帽子,太岁头上动土。他跑球了,老子跟你一起算账,让你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头,再弄你到监狱吃牢饭。”
“哎哟哟——”憔悴褴褛的黑娃被打得嘴角流血,大叫不止。
“你们要抓要打,冲着我来!我是头头,整这个娃儿干啥子嘛!”被“硬骨头”一脚踢得鼻血长流的高超,后背被5、6只粗壮的手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歪斜着眼,喘着气说,“这个娃儿的脑壳不灵醒,他司令的帽子是自封的。”
“不要乱动,不要随便抓人!”围观者中,闪出一个穿军便服的年轻人,怒斥硬骨头一伙道:“你们这是辩论,哪里是辩论?是辩论就要听人家把话说完、说透,咋个要动武?随便乱抓人怎么要得?”
“等高司令把话说完了,头脑中的真实思想暴露了,辩论完了再动手嘛。”站在人群边上的年轻教师眼看辩论落空,自己的才华施展不出来,绞尽脑汁准备的炮弹抛不出来,不满地嘀咕,“毒都没有消完,罪都没有肃清,咋个这样收场?辩论要讲道理,摆事实,以理服人,让姓高的口服心服,让他部下口服心服。这才能够教育群众,显示我们的大度。”
“对头!你这个同志有修养,比较正直,我要交你这个朋友。”穿军便服的年轻人一把抓住青年教师的手,“过两天我请你喝茶,有事找你。”说完,他转过身,蹲下来,双手护住高超的头,关心地说,“老战友,雄起!你有啥子话,快点说。”
“说、说、说,监狱头去说,说过够。”戴着政法兵团红袖章的一群人提着手枪,把穿军便服的年轻人掀开,七手八脚把高超提起来押走。硬骨头跟在后面,边走边对围观者说,“上面已经定性,高某人的组织是反革命组织,他自然就是反革命头子。”
穿军便服的年轻人不甘心,上前挡路,抓住高超的肩膀不放手,“指导员,你不是反革命,我们相信你。你响应毛主席号召,起来造反,不要怕!”然后回头质问抓捕者,“你们咋个乱抓人?人家是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参加文革运动,哪点要不得?就是有错,何必动手动脚,动刀动枪。”
“你是哪一个?帮反革命头子说话,连你一起抓。“硬骨头”带着几个人围上来,吼道:“不看头事,不识好歹,弄进监狱再说。”
“你们敢!我叫胡川,刚从部队下来的专业军人,没有参加任何组织,革命群众一个。”
“你这样的群众我们见得多,哼!”硬骨头瞪了胡川一眼,吼道,“阻扰我们执行任务,抓!”
“你们敢抓我!我是看你们抓我在部队的战友高超,出来说几句公道话,哪点要不得?”
“帮反革命说话就是要不得!”硬骨头一伙人摩拳擦掌冲上来,“帮反革命说话就是反革命!抓起来再说!”
“没有王法了,你们敢!”胡川边说,边施展少林拳法,机灵地挥拳左抵右挡,使对方近身不得,接着三拳两腿打倒“硬骨头”。见有人拔出了手枪,他纵身一跃,趁着空隙突围而出,径直向城东门跑去。
“这个小子真拳实腿,出手不凡,是个练家子。”侯平发望着胡川急速飞奔的背影,不禁叹道:“小伙子,有本事,讲义气。”刚说完,只听“啪”地一声枪响,旁边一个人“哎哟”倒下地。开枪的人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不顾,带着“硬骨头”一帮人急追逃跑者去了。姚贤图在背后不满地招呼,“跑啥子?人都打倒了,不管人家死活,还去追啥子嘛?”
“追得到啥子嘛!人家是扁挂。你看舞那几下,就知道是高手。”侯平发附和着,拉起侯明明过去观看枪响倒地的人,大吃一惊。“哟,不是彭老大嘛,咋个在这儿呐?”侯明明一脸诧异,“彭师傅,是不是拿给子弹打到了,伤了哪个地方?”
“哎哟,我硬是遇到了,遇到鬼了,黑天黑地响枪。”彭老大翻过身来坐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头和脚,眨了眨眼睛,嘴巴一裂,一下子呻唤起来,“哎呦,哎哟喂!头头儿整我。单位上的陈老大,陈司令非要喊我们这些兵兵儿,今晚上来大十字听高司令辩论,要暗中保护他。哪晓得枪一响,把我震谙了,脚杆一软,就倒在地上,背时哟,背时哟!”
“只要枪没有打到你就好,遭吓了不关是,不关是。”侯平发把坐在地上的彭老大扶了起来,安慰道,“好好儿休息一下,缓过神来就好了。”他见彭老大没事了,然后急走几步,来到戴着手铐的高超身边,招呼道,“高司令——”
“啥子司令哦,我今天是阶下囚了。侯主任,这个时候你还在开我的玩笑,涮我的坛子。”
“那我喊你小高,跟以前在单位一样。小高,胳膊扭不过大腿,你要识时务,识时务者为俊杰。”
“侯主任,谢谢你的关心。市管会我怕回去不了啦,代我问候同志们。哎!人各有志,我高超走到这一步,不悔!我是参加文化大革命,保卫毛主席,我要战斗到底。”说完,他面向围观者,大声喊起了口号,“打倒走资派,文化大革命万岁!”
“小高,听人劝,得一半。”侯平发见高超喊着口号,被押解人员推搡着走了,知道劝说无效,便拉上妻儿,准备回家了。
“侯主任,慢走一步。听我说几句,道几句。”跟在后面的彭老大上前扯了下侯平发的衣袖,把粗布长衫子朝腰杆上一束,平地一个亮相,学着川剧小生的腔调,道白了起来,“那天晚上是风又是雨,只听雷声隆隆,电光闪闪,‘咔嚓’一声,山崩地裂,乱石穿空。一个石头迎头砸来,我站在船头右手一挡,虎口震心,忍着剧痛,跳水逃命,顺江而飘,遇回水沱,游将上岸,咣当咣当咣当”。
“横祸飞来,兄弟死了,彭师傅受了刺激,脑壳儿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这段时间他爱东走西走,不是天天背毛主席语录就是把毛主席语录编成川戏唱。侯主任不要见怪。”彭老大本单位的一个同事叫陈老二的悄声对侯平发说,“领导喊我们把他看紧点,害怕出事。其实他说点唱点,心头舒服,不会出啥子事。他跟其他疯子、精神病不一样,心头有数,清醒得很。”
“我晓得,彭老大我了解,跟他兄弟一样,心好,是实心人。陈老二,给你们领导说,你们单位要好好待他。”侯平发说着,彭老大唱唱谙谙过来了,“小铁梅出门卖货看气候,来往‘帐目’要记熟。困倦时留神门户防野狗,烦闷时等候喜鹊唱枝头。家中的事儿你奔走,要与奶奶分忧愁。”他上前推开同事陈老二,握着侯平发的手说,“侯主任,你的少爷命大,比我的兄弟大,大,我的兄弟这辈子造孽,死得惨,追悼会都开不成”。侯平发打断他的话,叫他不要东想西想,安心休息,如有为难之处,尽管来找。说完,带着妻儿告辞走了。
一家人走到张家弯巷子口,见不远处的屏中门口走出一队武装人员,押解着该校造反派头头——青年教师薛力出来,清瘦的他被麻绳绑着,肩上搭了件棉大衣,边走边喊口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喊得押解人员冒火,上前给了他几枪托,“你进监狱了,还喊造反有理?老子打得有理。等会儿弄你在大十字辩论,消毒,你再喊,加重你罪行!”
这支队伍刚走远,巷子口又钻出一支队伍,押解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姑娘,往大十字方向走去。侯平发说,“这个女的姓杨,县级机关的,造字号的,跳得圆,肯定弄去辩论,辩论完了送监狱。”
“今天下午我从小学出来,路过剧场门口,看见摆了一长串高板凳,“硬骨头”弄了很多人来辩论。这些人辩论完了,肯定要遭捆起,送进监狱。”姚贤图说:“这些人造啥子反吗,吃饱了没得事干,找些罪来受!”
“造反,还不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这样子搞,运动肯定有反复。”侯平发不以为然地说,“运动一来,这城头的人激动得很,个个都动起来了。剃头匠都出名了,你看,“硬骨头”以前在理发店帮人家剃头,哪个看得起他!他打起旗旗儿造反,人些在背后吐他的口水。现在得势,拽蹬了,十处打锣九处在,高超、‘扁担’这些人对他恨之入骨。这样子下去咋个收场哟,你整我,我整你,哎!”
“闲话少说,回家。”
天暗了,街上的路灯亮了。
回到家,姚贤图在厨房烧火做饭,做好晚饭,刚把碗筷摆在堂屋的桌上,准备叫醒里屋熟睡的两个儿子出来吃饭,大门“当——”地一声被推开了,一个陌生人窜进来,口呼,“姚老师,我躲一下。”
“跑到我家干啥子?”正在桌边盛饭的侯明明见这个不速之客就是在大十字街头打架跑了的那个人,便问,“你找我妈妈干啥子?”
“你妈妈是我的老师,在中都小学教过我。”
闻声从里屋出来的姚贤图见到来人,惊异道,“你是......”
“我是胡川,中都老乡,过去是你的学生,姚老师,你记得我不?”
“想起了,想起来了。”姚贤图一边给来人倒茶,一边说,“我晓得,胡娃子,胡川,你在学校调皮得很,出了名,窗台上都有你的脚印。打架不说,上课还摸出弹弓打窗外的麻雀。每个星期,你都要站几次办公室。”她说着,上前把门关上,扬起头对胡川一阵端详,“参了军,受约束,怕好点了。人呢,现在浓眉大眼,长得壮实,有精神了。”见来者傻笑,她继续说,“离开中都,一晃就这么多年,你都怕20几了,在哪里上班,安家了没得?”
“当了五、六年兵,在部队入了党,提了干,混了个排长。才从部队专业不久,分在供销社。婚是前几年就结了,老婆姓金,大家都喊她金二姑,也是中都人,在屏山糖果厂上班。有个女儿,叫胡丽,都4岁多了。”
“变化快啊,娃儿都这么大了。”姚贤图笑着说,“小胡,你的脾气还是没咋个改,有点儿爱打抱不平哦?刚才大十字的辩论,我们都看见了,侯平发还夸你,说你脾气直,功夫好,讲义气。”
“义不义气,这就不要提了,我是炮筒子,看不惯,上前救战友。”胡川摆摆手,喘着气说,“姚老师,现在那些人正在到处抓我,街上已经戒严了。我想在你屋头躲一下,行不?”
“没问题,不关事!”侯平发当机立断,手朝上一指,“小胡,今晚你就住在我家阁楼上,楼上有床,好休息。如果这屋头有动静,你就从后边楼窗上跳下去,下面是巷子,顺着巷子下河坝,好跑。没有动静就好好儿呆一晚上,等明天解了严,设法混出城,到你中都老家避风头。那里接近大凉山,山高林密,人烟稀少,风头过了再回来,你晓得噻?”
“老家不能回去,我当兵的时候出来,乡亲们给我戴大红花,放鞭炮,敲锣打鼓欢送我。现在我这样灰溜溜回去,东躲西藏咋个要得?唉!不出事也出事了,我是个犟脾气,生性就不怕事。我这个逍遥人,干脆就参加红司组织,与高指导员并肩作战,跟走资派和老保一起斗。一不做,二不休,明天我就上北京,找毛主席告状,说屏山到处抓人,参加文革运动的人,为什么要遭整?”
“何去何从,这是你小胡的事。目前形势非常复杂,但是你脑壳要灵醒,千万要小心。文革运动,反复大得很,风水轮流转。中国的政治,错综复杂。”侯平发说完,招呼胡川入座吃饭。
姚贤图看着胡川狼吞虎咽吃完饭,侯平发引他上楼休息去了,便对侯明明耳边悄声嘱咐,“今晚上的事,千万说不得,如果有人追问,屋头有没有外人,你要一口咬定没得。”
“妈妈,为什么救了人还躲躲藏藏,不敢公开说。救人是学雷锋,做好事呀!老师说,助人为乐,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这样悄悄地救人,害怕被发现,这是为什么,妈妈呀!”
“明明,你爸爸早就告诉过你,天上有阴有晴,有风有雨;地上是人人相斗,弱肉强食的阶级社会。但是,人还是应该信本善,与人为善,不要整人害人。你救了人,人家也不会忘记你。长大点,你就会知道,爸爸的话说得好,天上风云变幻,地上世事难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