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锁(十二)
近段时间,罗母同婆婆的关系越来越糟糕了。
罗母忙里忙外的,既做男人又做女人。繁重的劳务使这样一个天生漂亮的女人手上生满了老茧,白嫩的手变得粗糙起来,脸上也没有昔日的光彩。
劳累了,就坐在破烂的椅子上发呆,有时也喝酒(自家酿的米酒),喝多了就发疯,跑到婆婆的屋子里把桌子掀翻,她恨那个死老头儿(罗洪烨的爷爷)帮罗欣做了田上活,还请他到自家来吃饭。
罗母挨了罗欣和死老头儿的打。疯了似的敲打着瓶瓶罐罐骂人,婆婆也出来帮腔,和罗母对骂着,婆婆骂不过罗母,使出绝招跪倒在地上双手向天诅咒。村里的人受了婆婆的气一般不敢同她顶嘴害怕这一招,有人说这一招特灵验呢。
每当这个时候,罗母的领导邓婆婆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唉声叹气地说:“唉,洪烨他娘真的是命苦哪!死了丈夫还要挨婆婆的骂。”
邓婆婆一直对罗母家很好。那个罗洪烨和她妹妹得了天花,不知怎么是好,艰婆婆就教罗母怎么样爆灯火,哪些东西吃得哪些东西吃不得。经常串门来看罗洪烨和她妹妹,还带来一些补身体的营养品。了婆婆对待罗洪烨和她妹妹比待自己的儿孙还亲。
邓婆婆同情这一家子的情况。
婆婆因此同邓婆婆过不去,常骂她,骂她是狐狸精,破坏她们一家的家庭关系。
罗洪烨在庙堂村活得抬不起头来,总觉得村子里面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瞪着自己,就连他们村的村支书也这样,村支书虽然有时微笑着同他打招呼,但他觉得很别扭,微笑比耻笑更具有杀伤力。
他见了他们的村支书就像鲁迅《狂人日记》中的狂人看见他哥哥,认为村支书同罗欣是一条船上的,他们合杰来欺负他,使他们家在庙堂村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每当这个时候,罗洪烨就暗下决心一定要考取重点,为家中争光光宗耀祖。
正当罗母同婆婆关系越来越糟糕的时候,好心的邓婆婆劝罗母再找个男人,一个女人家撑不起一个家,再说一个人过日子,夜里还提心吊胆,白天也要受气,不如再找个男人,那样日子会好过些。邓婆婆说不知烨崽同不同意,他可是一个非常懂事的孩子,他一定能理解你的苦楚的。
罗母说一个人过过得清白。
这样太累了,邓婆婆劝说。
为了烨崽他们两个,我累点也累得有劲。罗母累劝不改。
她太爱以前那个男人了。罗德死了,她的心也死了。
她把整个心事都放在家里的琐事上面,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再嫁的事,同时,她也不愿意看到她的孩子在别的男人家里受委屈,所以她连想都没有想过那事。
邓婆婆提起这事,她才想起自己失去男人后一个人过日子的辛酸来。除了没有男人的爱抚和正常的夫妻生活不说,单是在外面受了气就够她呛的了。
有时,月经来临前的一段日子特别需要点什么的时候,就用繁重的劳动来压迫自己,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事。
但总是有熬不住的时候,这时,她就喝酒,发疯,像个癫子一样同人吵骂。
村子里的人都有点怕她,说她是个疯女子。
她不要紧,疯就疯!
村子里总是有同她相处得很好扔,除了邓婆婆,还有几个经常给她做些小活的老实农民,其中一些是有家有小孩的汉子。
有个瘦汉经常往罗母家里跑,没事时拉拉家长,每说到心酸处,罗母就会掉眼泪。她向那个瘦汉倾诉说,她活得太累,活得太痛苦,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的辛酸和痛苦,包括她的小孩。
瘦汉对罗母说,到哪座山唱哪支歌,一步一步走,为了孩子再呷亏也要熬下去。
罗母很感谢瘦汉,他能在她感情最脆弱的时候来帮她,帮她走出人生的低谷,但她永远也走不出。
人们常说,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看到自己心爱的人同别人结婚,罗母觉得生活的痛苦莫过于自己心受的人死了再去同别人结婚。罗德走了后,她的世界没有了阳光,她的整个生活变得黯淡失色,用劳动压迫着自己行尸走肉地活着。瘦汉对好,她很感激,也觉得珍贵和满足,但他也同时感到疑虑重重,她太害怕世人的嘴巴子了。
名声对于一个守寡的妇人来说多么的重要,只有守寡人是最清楚的了。
她像处女守贞一样守着自己的名声。
为自己,也为孩子。
然而世人并不觉得她是好女人,这天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明天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她不仅是个疯女人,还是个彻彻底底的骚女人。
这一切都因为瘦汉对她的好。
她心里感激瘦汉对她的好,也害怕村里吃了饭没事干的人们议论他俩,心里很矛盾。怕什么,他是有家的汉子,同他相处,我光明磊落没什么可怕的。
事情往往在这个时候发生质的变化。
瘦汉的老婆同罗母吵架了。瘦汉的老婆骂她不要脸,当着孩子们的面来勾引他的老公。
罗母边哭边像疯狗一样扑到人家的身上去,她受不了那口气,她要报复,她要向所有另眼看她的人报复。
罗洪烨打了她妈一巴掌,双后钳住他妈,要她冷静,他妈是除了他妹妹以外最亲爱的人了,他不能没有她。
罗母哭哭啼啼喊天叫地,我挨了你们全家人的打(罗德在世时也常打她),三辈人的打,连你也打我,叫我怎么活呀……呀呀……呀……
罗洪烨打了他的母亲,肌肉不停的抽搐着,心里狠狠地骂自己:“作孽啊!你这个不孝之子,竟然打了你母亲!”
他拉也拉不住,他实在不忍心看到她这样啊!
一个人拿自己的名声的来同别人骂架,多么傻啊!
你骂别人肯定是做了亏心事还想占便宜,她不知道沉默才是最好的办法啊?!
沉默往往比骂架更能够伤人。
罗母接连几天都没有吃东西,她想去死,她要用死来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这世界不再容许她活下去了。丈夫平白无故死了也讨不回一个公道,没有男人的日子让她喘不过气来,她苟延残喘地活着,婆婆狠骂她,死老头打她,罗欣打她,连自己的儿子也打她,世人蔑视她,连上帝也看不起她,正常同男人交往的权力也被无还必须地剥夺。
她真想喝农药一死了之,死了什么也不知道了就不再有痛苦和烦恼。
令她揪心的是,她的两个小孩她放心不了。她还有一个小孩子还没有成年哪,叫她怎么忍心去死,死了她就有永远也赎不回的罪,两个小孩子多么需要她。
一个人连死的权利也没有了,就只好认命乖乖地忍受痛苦的折磨。
邓婆婆再次劝她找个男人,那样活得像样些。
不!我不能让孩子受苦!
你想不让孩子受苦就多多考虑自己的身子,把身子拖垮了,到最后受苦的还是孩子。
再怎么说都是不可能的,我不能违背我做人的原则。罗母的态度很坚决。
罗洪烨几次都是这么对她妈说,妈,咱们同别人一起去过日子吧!人看你都瘦成这个样子,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没有心思学习了。
罗洪烨没有把他在学校与罗阿筐打架的事说给他妈听,他不想再给她的生活添乱子了。他自从那天晚上看到阿筐和小妇做那种事后,思想就有点紊乱了,成天躲着朱花伴,后来又和阿筐打了架,眼前,妈妈又闹出这样的事来,在学习上慢慢地提不起精神来,眼看成绩就像满面一样一泻而下。中考后的一次小考他滑到了班上十二名,一个多么可怕的数字,他从来没有考得像这回如此糟糕。
每当罗母问起罗洪烨的考试成绩,他就像判了刑的犯人一样,低着头,不敢说半句话。想起小时候徜有拿到第一挨打的那个场面,心一阵一阵地颤抖,真是心有余悸啊!
罗母唉声叹气地说,这回又没有拿到第一,唉,还考什么大学?!
罗洪烨看着母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如刀割。
他恨自己没有任淑婷那样的好记性,每回考试都拿第一。想起中考的那个第一,心中满是羞愧。
罗母竟然为他考了第一高兴了好几天,看那精神焕发的样子,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可这一次他居然考了第十二名,他没有同母亲说起,她也没有过顺,她一身认为一个学期只有两次考试。
“妈,妹妹来信了。”罗洪烨想给他母亲一个惊喜。
“好久来的?”
“就上个星期。”
“她身体还好么?”她急切地问。
“好,她说她不回家过年了。”
“这样也好,可以省下不少的钱,现在回家过年的连费贵着呢。”顿了一会儿继续说,“她还说什么?”
“她问你身体还好么,不要劳累过度,把身体累垮了。”
罗母没有作声。沉默。似乎等他继续往下说。
“另外,她还说给我寄二百八十块钱的生活费过来。对了,她进了一家鞋厂,工作时间很长,蛮呷亏的。”罗洪烨其实不想说这些,一提起这些,他就心痛,便又不愿向她隐瞒什么,就只好说了,用一种很平淡的口气说。
“你给她写封信过去,叫她不要寄钱回来,家里有钱用。她刚到那,自己都还没有安顿好,哪有钱往家里寄。冬天到了,叫她买一件暖和一点的衣服穿,以前在家她都是捡你的衣服穿,她出门的时候,还是穿着你穿过无数闪的蓝色粗布衣服,这孩子……”
说着眼泪就汩汩地淌了出来。她无助地靠在破家具边,任眼泪在脸颊上面流。
往后的一些日子,山上,田埂上,菜地里经常能看到罗母的身影,刀子要赶在过年之前把该做的都做了,好安心安意过年(其实每年过年她都安不了心,大年三十的晚上都有人上门讨帐)。她现在忙碌不是为了还帐,她要赶紧把猪栏里的两条小猪喂养大,为罗洪烨下学期准备学费哩,他的学费现在一分也没有着落。
天黑了很久了,她还在扯猪草或锄草,直到九点多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