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泰极否来(2)上路
张成鹏在她想他的时候没有想她,而是被另外的事惹恼了。回到寝室的时候,孙正勋告诉他,校篮球队想把他招进去,早些时候打来了电话。他心里一阵冷笑,见没,来了吧,人出名了由什么办法呢?他心里的阴影还没有消散,怎么可能答应这门子事?不快乐的时候,他拒绝任何好处。也好啊,他要趁此机会让校篮球队的知道:他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第二天校篮球队又打电话来。他彬彬有礼地拒绝了,引得电话那头不停地叹息:你是练武奇材啊,不打球岂不浪费了。他笑了,慢条斯理地回应电话:人各有志,何必强求呢?我擅长的东西太多了,不符合你们的理论。
从此,他天天陪着董璇到逸夫楼自习去了。长长的路,常常的相伴,孕育了两个人的默契和了解,还有那种不可名状的迷恋,也惹来了无数的羡慕,嫉妒,无数的议论和是是非非。
期末考试结束后,张成鹏收拾一套衣服和几本书,踏上了回家的路。董璇没有跟他去——她家在北京,她是独生女儿,这一次无论如何是要回家的,但她去车站送他。像所有的离别一样,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流下了恋恋不舍的眼泪。他望着那梨花一支春带雨的娇柔模样,真想把她捧回家向家乡的人炫耀一通。一丝伤感袭上心头,他竟无话可说。
他紧紧地搂着她,忽然道:“做我女朋友吧。”
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低语到:“不是已经是了吗?”
他道:“我知道。但至少应该有个仪式吧。”
她嘴角弯起无声的巧笑:“什么仪式?”
他道:“你抬起头来就知道了。”
她顺从地抬起头来,心想那一定是爱情皇后的加冕仪式,要不就是海枯石烂的、虚无但十分中听的、面向全世界的宣布。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滚烫的唇就印在了她的芳唇上。她毫无心理准备,不禁一惊,想叫,叫声早已被吻封住,她还想挣脱,无奈被他双手箍住动弹不得。她感觉到世界一片战栗,情不自禁地闭上双眼。几秒钟后,他移开嘴唇,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道:“仪式结束了。”
她呆呆地望着他,美丽的胸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弥漫着百感交集。她以为她会给他耳光,或者跑开,再或者哭泣,可是都没有。两个人静静地对视良久,她笑了,荡起的酒窝像玲珑的酒杯,里面装满了无比的幸福。
“我该走了。”他松开手。
她依然固执地搂着他,轻声道:“明年我要跟你上这趟车。”
他笑道:“只要你愿意,现在都可以。”
她叹了一口气道:“今年我必须回家。”然后松开手,“你走吧。”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车,车也很快就走了,刚才触手可及的幸福,早已被可恶的时空带走。她慢慢地走出了月台,脑子里全是刚才那种战栗的感觉和他炽热的唇,脸上便潮红如粉,使她愈发娇艳动人。
她心里幸福地叹道:我的初吻……
回到故乡,没有董璇的陪伴,张成鹏常常失落,呆在屋后僧森林里的大石头上,沉迷在光与影的环境中,听音乐,听风吟,直到母亲——或者哥哥、或者回娘家的姐姐——叫他吃饭。
这样的日子没有维持几天,因为大家知道他回来以后,他就变得尊贵起来。开始是拜访亲戚,回家的时候总是带上亲戚给的几百块钱,后来父母怕欠情太多,就没让他再去拜访了。他成了村里的座上宾,亲朋好友都像朝圣一般来看他,不知疲倦的夸赞,溢于言表的羡慕,还有在外面与人扯家常时的口口相传,各人教导自己孩子时对他习以为常的提及,都得让他耳朵都出了老茧。他早就料到回来会有特殊待遇,但绝对没有想到,会特殊到此种程度。村里的天空一下子蒙上了奇怪的影,处处闪动着他无法理解的欣喜。小小的中原大学,竟把他的身份抬得如此之高,要是他上了清华,他们又会是怎样的疯狂?那些本该在城里才有的阿谀奉承,全都悲哀地成了腊梅枝头上烂漫的花朵。
有一次,探亲路过高中母校,他便虔诚地进去逛了一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以前的那些美好的记忆再也找不回了。正是: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梅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梅花依旧笑西风。
物是人非的境遇谁都要经历,可是他宁愿经历别的,毕竟这学校给与了太多太多别人无法企及的东西。高中的老师还在默默地耕耘着,有的风采依旧,有的华发已浓,对于他的到来,他们唯一能表示的就是感叹,唯一能给予的就是祝福,唯一能感叹的就是岁月,唯一能祝福的就是生活。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创造了,拯救了无数伟大的灵魂,却永远活在默默的徘徊当中。
世界上,能拯救自己的人有几个?没有几个。
改行罢。他说,对好多教过他的老师说。结果被老师很不高兴地拒绝了。其实他知道,他们何尝没有想过改行?只是他们觉得就这样走了一来对不起半路上的学生,二来害怕丢失自己的名声。人都是要面子的,人类灵魂的什么师也好,都毫不例外。
他有些恐慌,怎么除了自己,他看到的全是些卑微?是贫穷使然?是落后的缘故?是命该如此?还是地域民族的通病?他不知道。突然之间,他害怕这个地方,想逃离这可怕的贫穷、落后和民族的劣根。只有回到学校,他才能找到真正的自信。
于是,捱过了元宵,他逃离了——至少在身体上逃离了——故乡,迎接他的是优异的期末考试成绩。
中原大学,春光明媚。张成鹏像一只孤独的凤凰,徜徉在俱乐部广场上,尽情享受着世界的新鲜与活力。他身后不远处,庞大的俱乐部晶门紧锁,顽固地拒绝春天的来临,却一不小心暴露了真实的内心世界,不信你看,一尘不染的玻璃墙里,正在倒映着萌发的一望无际的绿。俱乐部背靠的明慧山上,花草树木都像过年的孩子,嬉笑着在身上的某个地方缀上几点绚丽的花。那些经历了凄风苦雨的树枝,挥舞残硕的手掌,在风中温柔曼舞,用老当益壮的魅力,参与到了春天的欢会中来。
广场的鹅卵石小道旁,甚至青青的草地上,零零星星坐着年轻的身影。有孤身一人的,自得其乐;有成群结队的,谈论着某一个话题,其乐融融;更多的是两个人的,其中大部分应该是情侣,在这个发情的季节里话语呢喃,卿卿我我,令人好不羡慕,好不嫉妒,好不心动。
正在这时,张成鹏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惹得身旁的杂草一阵战栗,也引起了周围的人惊讶的目光。他们的目光告诉他,在这种时候炫耀现代高科技的人是很不受欢迎的。他只好识趣地离开了,一边走,一边接电话。“谁啊?”他有些不高兴。
“我,陶磁。”
“哦。有事吗?”他换了一下口气。
“没什么大事。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你的绩点是4。”
“哦。那我们院有几个是4的?”
“你小子还挺幽默的。有你的4已经是奇迹了,我们院哪有那么强啊。我听说了,全校也只有三个绩点是4。”
张成鹏这才放下心来。后来他打电话给董璇,问了她的成绩,然后告诉她自己的情况,想要她提前来校。董璇说,她父母舍不得让她这么早就走,叫他好好玩,一开学她就会来的。
室友们都还没来,寝室里倒也清静,只是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孤单的时候,他竟想起了篮球赛的事,禁不住叹了一口气。这唯一的一次失败,在他心底烙下了印记,容不得他忘记,更容不得想起。借书浇愁吧,这样想着,他就去了图书馆,可是偏偏工作人员说,图书馆这几天大调整,非工作人员谢绝入内。
郁闷。他感到无聊极了。
人一无聊,就会反常。他会反常吗?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话说张成鹏郁闷地往回走,没过多久,来到了中原大学闹市区——所谓的“堕落街”。每个大学有各自的堕落街,但性质都是一样的。街道不宽,就四五米的样子,也不长,就三百米左右,可是热闹和繁华的程度是超越了表面的,据说一米长的摊位年租也是5000多块钱,不管是宽是窄。尽管如此,街道两边还是挤满了各种摊位,每一寸空间都被占据,都要被至少放个招牌或者打个广告。现在,摊位上有卖各种水果的,卖油炸食品的,有卖馒头包子面包牛奶的,还有买旧书的、卖姓名链的,卖各种精品的,有照大头贴的。就连卖衣服的,卖包的卖箱的也来凑热闹。大一点的门面就被整理成小吃店,或者摆上千百种DVD、VCD出租。其中一个名叫“青春书屋”的小说出租店最是惹眼,大大的招牌下贴了一张雪白的纸,纸上写着:安全第一,小心火烛——出卖安全套。让人看了忍不住想笑。
堕落街最大的“摊位”是农贸市场,那里整天污水横流人潮络绎。农贸市场的四周是一个接一个的网吧,那个挤,真是水泄不通。有的挤不进来了,干脆就在这些房子后面另起炉灶,虽说这些新起的房子并不漂亮,但电脑的配置并不比前面的逊色。各个网吧公平竞争,不断开展优惠大战,让那些学生网虫队伍忙得此起彼伏,不亦乐乎。一天24小时,网吧的大门一直为你敞开,门上贴着的“不通宵”的牌子只是个在封建礼教包办下富家子弟有名无实的妻子。尤当华灯初上,穿过破旧、阴暗、臭气熏天的巷道,你走进的必然是第二个人间。在这个世界中,人的欲望更加复杂,人的本性更加赤裸,更加肆无忌惮。暴力像流行感冒无处不在,色情像罂粟闪烁着怨毒的诱惑。多少肮脏而宝贵的钱就在这些诱惑之中跑进了网吧老板的钱柜里。所谓的真情,所谓的善良,所谓的理性,在这个时空中都微不足道,早被巨大的洪流卷进无法言语的漩涡。
张成鹏在小摊子上买了一块千层饼,慢腾腾地走着,慢腾腾地吃着,想想反正回寝室也没什么鸟事,就改变方向,进了一家网吧。他并不经常上网,因为网络太虚幻,太无情太残忍,太不可思议。他读过的书多,是以觉得书本比网络要安全得多。不过,网络有一个谁也无法否认的优点:能满足人的虚荣心。无聊的时候,网络是最好的发泄工具。对于那些在现实生活中找不到声、名、利的人和那些失去了爱的人,网络是他们的上帝,能创造出他们在现实生活中的缺失。张成鹏并不缺爱,也不缺声名利,但也会无聊,加上无聊的时候无人相伴,于是他走进了网络。
当他一脚跨进网吧的门,问老板还有没有空位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他内心深处已经有某些东西在改变。看到电脑的一刹那,他呆了一下,莫名其妙的。
他本来想开QQ找个人聊天的,但是由于以前几乎不上网,QQ上的联系人屈指可数。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和许多本该联系的高中同学失去了联系。他加了几个性别一栏写着“女”的人,打算凑合着打发一段时间,无奈刚聊了几句,人家就不理不睬了。平时总被人重视,除非自己不愿理睬别人的张成鹏受不了这种冷落,暗暗地学着室友们的口头禅骂了几句,干脆把该死的QQ关了。他望着电脑屏幕发呆了一阵子,想不明白,平日里无所不能的他怎么偏拿这个电脑没办法了?他当然不肯就此罢休,心里有一种极为怪异的意识在阻止他放弃。他就是喜欢这样,越是让他郁闷的东西,他要是兴趣来了就越是喜欢挑战。
他往四周扫视了一遍,大家都在自得其乐地玩游戏。平时听说魔兽和卡丁车是时下最流行的网络游戏,他就费了一写周折注册进去了。结果令他大失所望。魔兽世界讲的是一个完全与现实无关的故事,里面的主角长得奇形怪状根本不是一个人,整个游戏里面没有一种看上去美丽的东西。他不喜欢这些东西,人之所以要寻求慰藉,是因为慰藉之物能给他们在现实生活中难以找到的影子。卡丁车的游戏对他而言,与其说是简单的赛车游戏,不是说是幼稚的儿童玩物。他已经成人,无论思想还是行动都应该是成熟的。他不喜欢幼稚,成年人的幼稚和天真以为着一种人格上的倒退。
他叹了一口气,退出了游戏,旁边的人依然忙得不亦乐乎。
也许,网络要给人带来的就只有自得其乐吧。
他又看了半部电影,无聊像睡意一样越来越浓了,不禁有些后悔来错了地方,便揉着脸出了网吧。望着天色已晚,他看了一下表,不由得吓了一跳。就这么一次上网,什么事都没干,竟然花了他两个小时,付钱的时候怎么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
网络是一个高明的骗子,友好地和你促膝而谈,分别后才发现他偷走了你的钱包和青春。